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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举,意在震慑韩廷,使其将主要兵力与注意力,尽数吸引于北线边境,日夜忧惧,寝食难安。”

“同时,臣可暗中运作,利用旧谊,并许以重利高官,说动宁腾,使其在韩国内部活动,谋得南阳郡的完全控制权,并……最好能更进一步,获得南阳驻军的实际指挥之权。所需金银财物,可由黑冰台秘密拨付。”

姚贾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南阳位置,然后缓缓向北,划过颍川,直抵新郑。

“待宁腾彻底掌控南阳,我军在北线持续施压,令韩廷焦头烂额之际……” 他声音压低,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便可命宁腾,以南阳郡为基,或寻找借口率军北上‘勤王’,或直接开关献城。”

“届时,南阳门户洞开,我大军既可自北线强攻,亦可分兵一支,自南阳快速北上,直扑新郑!韩军主力被牵制在北境,腹地空虚,新郑……旦夕可下!”

“好一招里应外合!”王贲年轻气盛,听得眼中放光,“若能成,确可大大缩短战事,减少我军伤亡!”

王翦沉思片刻,缓缓道:“此计关键在于宁腾此人是否可靠,以及能否真正掌握南阳兵权。姚大人有几成把握?”

姚贾肃然道:“宁腾此人,颇有野心,亦识时务。观其在韩境遇,升迁无望,郁郁久矣。我大秦强盛,大王求贤若渴,此番更是千载难逢之立功机会。臣有七成把握,可说服其为内应。”

“至于掌控兵权……韩国内部倾轧,贿赂公行,只要金银到位,又有北线大军压境制造恐慌,宁腾活动起来,阻力会小很多。臣愿亲往运作,或遣绝对可靠之心腹,与宁腾接洽。”

尉缭抚掌:“北线明攻,南阳暗伏,虚实结合,正合兵法。纵使宁腾之事不成,我大军压境之势已成,强攻亦无不可。此计进退有据,可也。”

李斯亦点头:“若能兵不血刃,或最小代价取韩,确为善策。既可全大王‘要人’之意,亦可昭示天下,我大秦并非一味恃强凌弱,亦有招揽四方贤才、善待归顺者之胸襟,对后续灭国,或有奇效。”

众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御座之上的嬴政身上。

嬴政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深邃,在地图与几位臣子之间移动。

灭韩是既定国策,但如何灭,却大有讲究。

青铜灯柱在地上投下细长阴影,嬴政指尖叩着案几上的《韩地舆图》,思考着朝臣们对姚贾之计的争论。

虽然多数人都赞成这个计划,但也有零星反对之声:“耗费万金恐难成事”、“韩王多疑未必上钩”……

嬴政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黄金?不过是把他的库藏换个地方,反正,最后那些东西总会再回到他手里。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而是整个天下的臣服。

目光扫过地图上韩国那截蜷缩的疆域,嬴政忽然觉得口干。

姚贾此计,确实将军事威慑、政治策反、经济收买结合了起来,若能成功,无疑是最符合他当前战略设想的方式——高效且能相对完整地接收韩国的人力与部分物力。

“可。”良久,嬴政缓缓吐出一字,一锤定音。“便依此计。王贲。”

“末将在!”

“即日整军,调集精锐,屯于伊阙、成皋。多树旌旗,广布疑兵,操练不息,务使韩人知我雷霆将至,日夜惶惧。”

“末将领命!”

“姚贾。”

“臣在。”

“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所需钱帛,报于寡人,从黑冰台内库支取。人手安排,务求隐秘稳妥。与宁腾接洽,许其高官厚禄,然亦需明示,若敢反复,或行事不密,误我大事……” 嬴政眼中寒光一闪,“纵使其逃到天涯海角,寡人亦必诛其九族。”

“臣明白!”姚贾心头一凛,肃然应下。

“尉缭、李斯,你二人统筹全局,与王翦、蒙恬保持联络,协调军政,确保万全。”

“臣等遵旨!”

灭韩的大略,就此定下。

一场针对山东六国中第一个目标的、精密而冷酷的猎杀,悄然拉开了序幕。

议罢此事,已近黄昏。

臣子们行礼退下,殿内重新恢复空旷寂静。

嬴政没有立刻起身,依旧坐在御座上,目光有些悠远地投向殿外逐渐西沉的落日。

咸阳的修路工程,燕丹主持得如火如荼;而灭韩的战车,也即将轰然启动。一切都按部就班,向着那个既定的宏大目标前进。

内侍悄无声息地入内,点燃了殿内的铜灯,又奉上一盏清茶,然后躬身退下。

就在嬴政准备起身,去处理积压的寻常政务时,另一名郎官悄步而入,手中捧着一个毫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素色信封,恭敬地呈到御前。

“陛下,咸阳安秦君处,有信至。”

嬴政伸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是丹的回信,比他预想的,要快一些。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嗯”了一声,接过那封信。

郎官退下,殿内又只剩他一人。

灯火跳跃,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殿壁上,微微晃动。

嬴政拿着那封轻飘飘的信,没有立刻拆开。

他先是将信放在鼻端,似乎想嗅到什么熟悉的气息,却只有纸张和火漆的味道。

然后,他用指尖,细细摩挲着信封的封口,那里被火漆严实密封,边缘光滑,显示出寄信人的急切与郑重。

此前,因燕丹执意返回咸阳修路,将他独自留在雍城,嬴政内心深处,并非毫无芥蒂。

他理解燕丹的用心,也认可修路的重要性,但理智的理解,与情感上希望朝夕相对的依恋,并不总能一致。

那点细微的不满与寂寥,被帝王的克制与对大局的考量压下,却并未消失。

嬴政呆坐片刻,终于拆开了火漆,抽出里面折叠整齐的信笺。

展开,燕丹那清隽中带着一丝随性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从燕丹承认反复看他那封信的忐忑,到笨拙地解释自己“无所求”背后的时代烙印与个人取舍;从小心翼翼袒露“求你一直看着我”的独占欲,到剖析内心深处害怕“变得无用”就会被移开视线的恐惧;从提及“破窗效应”解释为何隐藏脆弱,到最终说出“早已与你牢牢绑在一起”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