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力渐渐上来,身上开始发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被窝里暖烘烘的,脚底的热水壶传来持续的热度。
不适感仍在,但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燕丹的意识开始模糊,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生病的时候,有人守在旁边了……
书案后,嬴政批完一份奏疏,搁下笔,抬眼看向床榻的方向。
纱帐低垂,隐约可见里面的人似乎已经睡着,呼吸声比刚才平稳了些,但依旧带着鼻塞的粗重。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重新低下头,拿起下一卷书简。
殿内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交织的、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秋日的寒凉被隔绝在窗外,一室药香与暖意。
君王坐于侧,病者安于榻。
那碗苦涩汤药和发汗疗法,似乎起了些作用。
燕丹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夜,翌日清晨醒来时,额头似乎没那么烫了,喉咙的干痛也略有缓解。
他以为这场小小的风寒即将过去,心中暗自庆幸,甚至在嬴政端来清粥小菜时,还试图讨价还价,想少喝一碗那黑乎乎的苦药。
嬴政见他精神稍好,面色也略缓,但喝药之事上依旧没有半分通融。
燕丹只得苦着脸,再次捏着鼻子灌下,然后被嬴政用一碟更甜的蜜枣堵住了所有抗议。
然而,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到了下午,燕丹便觉得那点好转不过是假象。
发热卷土重来,甚至比昨日更甚,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无力,连抬起手臂都觉得费力。
咳嗽也加剧了,不再是干咳,每次咳都带着沉闷的胸腔回音,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团湿棉絮,咳得艰难,却又咳不痛快,只能发出“空空”的,令人心焦的闷响。
更难受的是,他开始觉得胸口发闷,呼吸有些不畅,哪怕殿内炭火充足,也时不时会打几个寒颤。
嬴政原本在批阅奏疏,闻声立刻放下笔走来。
见燕丹蜷在被子里,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眉头紧锁,显然极不舒服。
他伸手一探,掌心下的额头温度灼人。
“怎么又烧起来了?”嬴政的眉头拧成了结,立刻扬声唤侍医。
侍医匆匆赶来,再次诊脉,面色比昨日凝重了许多。
“大王,安秦君外邪未清,反有入里化热之象。观其脉象,咳而有痰,身热反复,似是……时气不正,非寻常风寒可比。” 老侍医斟酌着词句,“此症……近来宫中似有多人染上,症状相类,发热、身痛、咳嗽多痰,迁延难愈。”
嬴政的心沉了沉。
时气不正?多人染上?
他这几日心思多在燕丹身上,并未过多关注宫中杂事。
此刻听侍医提起,才猛然想起,晨起时似乎听到内侍低声咳嗽,禀事时也见有宫人面色不佳,当时未曾深想。
“你也开了方子,先煎来。”嬴政沉声道,目光扫过侍医,“宫中染病者,一概按此方医治,严加隔离,勿使走动。再着太医署统计患病人数、症状,报于寡人。”
“臣遵旨。”侍医领命退下。
新的汤药很快送来,气味比昨日的更加古怪浓烈。
燕丹烧得有些迷糊,被嬴政半扶起来喂药时,只觉得那药汁入口,苦涩中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气,激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勉强咽下,整个人虚脱般瘫在嬴政怀里,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额角,呼吸粗重。
嬴政小心地将他放平,盖好被子,手指拂开他汗湿的碎发,触手滚烫。
他看着燕丹因高热和不适而显得痛苦的脸,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自己似乎也感到额角隐隐作痛,喉咙有些发干,但此刻无暇顾及。
这一夜,燕丹在反复的高热、咳嗽和昏睡中煎熬。
嬴政几乎未眠,守在一旁,不时用浸了温水的巾帕替他擦拭额头、脖颈降温,在他咳得厉害时将他扶起,轻拍后背。
燕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便皱着眉抱怨药苦,身上疼;糊涂时则含糊地嘟囔着些听不清的呓语,偶尔会无意识地抓住嬴政的手,攥得很紧。
直到后半夜,燕丹的体温似乎稍稍降下去一点,呼吸也平稳了些,沉沉睡去。
嬴政才略微松了口气,倚在床头,闭目养神。
然而,他自己也感到一阵阵寒意袭来,头重脚轻,喉咙的干痒变成了明显的肿痛。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手微热。
果然……也染上了。
次日,嬴政未能上早朝。
他强撑着起身,只觉头脑昏沉,四肢酸软,咳嗽也跟着来了。
侍医赶来诊视,面色更加沉重:“大王亦染此症……此疫气来势汹汹,恐非吉兆。”
嬴政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
他此刻关心的并非自身,而是这蔓延开来的病症。
他强打精神,处理了几件紧急政务,其中便包括太医署呈报的,宫中已有数十内侍、宫人出现类似症状,集中发病就在这两三日间。
消息传到燕丹耳中时,他正被嬴政逼着喝下今日的第二碗苦药。
听到“宫中多人染病”、“症状相类”,燕丹昏沉的脑子猛地划过一道亮光,一个被高烧和不适暂时掩盖的念头,骤然清晰起来。
“等等……”他推开药碗,因为动作太急,又引起一阵剧烈咳嗽,咳得满面通红,好不容易平复,才喘着气,看向身旁同样脸色不佳、但强自支撑的嬴政,声音沙哑得厉害:“阿政,这病……不对劲。”
嬴政拧眉看他:“自然不对劲。侍医说是时气不正,疫气流行。”
“不,不是那种笼统的说法。”燕丹摇头,努力集中精神,回想后世关于流感的认知,“普通受寒感冒,不会这么……凶。发烧反复,浑身骨头疼,咳嗽带痰,传染得这么快……这听起来,更像是……流感。”
“流感?”嬴政重复这个陌生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