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阴的夏夜，湿热并未因日头西沉而稍减，反而因着水汽的蒸腾，愈发显得粘滞窒闷。
月光被稀薄的云层过滤，洒在河湾、芦苇荡与远处连绵的黑色山影上，投下模糊而诡异的轮廓。
虫鸣如潮，蛙声鼓噪，更衬得这夜色深沉莫测。
河湾茅屋中，豆油灯的火苗在闷热的空气中微微摇曳，将围坐的几道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晃动。
除了“老舟”等七八名原“苇丛”小队的豆兵，屋里还多了十余名陌生的面孔。
这些人穿着与豆兵们相似的、便于伪装的粗葛衣物，但眉宇间那股子经年沙场磨砺出的剽悍精干之气，却是普通流民伪装不来的。
他们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疲惫中透着警惕，沉默地嚼着豆兵们分发的、硬邦邦的干粮饼。
“就这些了？” “老舟”压低声音，问其中一名脸上带着新鲜刀疤的壮汉。
这壮汉是这批人的头儿，自称“黑石”，原是李信麾下一个百将。
“暂时就我们这十四人能摸过来，路上折了三个。” 黑石咽下嘴里的食物，声音沙哑，“还有近百号兄弟，散在东北边那片老林子里，离这儿大概二十里。都是按将军……按上头的令，化整为零撤出来的。我们这队是探路的，找到你们留下的记号，就顺着摸来了。”
他顿了顿，环视这简陋的茅屋和屋外沉沉的夜色，眉头紧锁：“这地方……安全吗？能撑多久？兄弟们撤得急，带的干粮快见底了，林子里能找到的吃食也有限，还有伤号……”
“老舟”点头，表示理解。
这正是他们潜伏在此的“豆兵”需要面对的新问题。
原本他们的任务是潜伏、观察、接应，自给自足勉强能维持。
但突然涌入这么多需要隐藏、需要食物药品、且目标更大的正规秦军，压力陡增。
安秦君当初交代的“袭扰粮道，制造混乱，让楚国贵族不得安宁”，此刻成了最直接、最迫切的生存需求——不搞到粮食，这些人藏不了多久。
“粮道的资料我们有。” “老舟”从怀中掏出一卷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的皮质地图，在灯下小心摊开，指着一处标记，“离此西北四十里，有一条从寿春方向通往淮阴戍营的支线，五日一运，押送兵卒约五十人，民夫过百。”
“若能拿下，至少可解月余之需。但动静不会小，一旦动手，此地必然暴露，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干了！” 黑石眼中凶光一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五十个楚卒而已，我们这十几号兄弟，加上你们，趁夜摸掉，抢了粮食就走！山里林子大，换个地方藏便是！”
其他秦军也纷纷点头，战意被点燃。
对他们这些习惯了刀头舔血的悍卒而言，抢劫粮道比躲藏求生来得痛快。
“老舟”正要详细布置行动计划，一个平静的、带着些许稚气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屋角阴影里传来：
“抢完粮食，你们准备藏去哪里？”
众人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韩信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门边，背靠着土墙，双手抱胸，小小的身子几乎融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亮得惊人。
他刚才一直很安静，几乎让人忘了他的存在。
黑石等人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个孩子，看衣着像是本地穷小子，但气质眼神却全然不像。
一个豆兵低声快速解释了几句韩信的来历，只说是收留的本地孤儿，机灵，熟悉地形。
“小娃子懂什么？” 黑石不以为意，甚至觉得有些好笑，“自然是躲进更深的山里！楚地山多林密，藏百十号人还不容易？等风头过了再说。”
“不容易。” 韩信摇头，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到灯光明亮处。
他个子矮小，需要仰头看这些高大的军汉，但气势上却丝毫不怯，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你们抢了粮队，楚人必定大规模搜山。四十里距离，足够他们调集周边戍卒、甚至征发民壮封山拉网。”
“你们近百人，还有伤号，携带大量粮食，在山林里行动迟缓，痕迹明显。一旦被围，便是死地。”
他顿了顿，看向“老舟”：“你刚才说，动了粮道，这里就不能回了。那你们‘豆兵’原本的撤离方案是什么？有预设的备用隐蔽点吗？能容纳近百人，并储备足够粮食吗？”
“老舟”被问得一时语塞。
他们“苇丛”小组的预设方案是分散潜入更南方的村落或利用水道转移，前提是小组人数少，目标小。
突然增加近百名秦军，完全超出了原计划承载能力。
备用隐蔽点……倒是有几个，但都是为小队规模准备的。
“没有，对吧？” 韩信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所以，去抢粮道，看似解了近渴，实则是把所有人，包括你们这些好不容易潜伏下来的‘豆兵’，一起拖入更危险的境地。是饮鸩止渴。”
“嘿！你这小崽子！” 一名性情急躁的秦军士卒听得恼火，觉得被个孩子教训了，猛地站起身，指着韩信喝道，“不去抢粮，难道等着饿死？躲在山里喝西北风？你……”
黑石低喝一声，制止了手下。
他到底是个百将，比普通士卒多点心思。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瘦弱却异常镇定的孩子，又看看“老舟”脸上若有所思、并未斥责韩信的神情，心中一动。
莫非……这小孩有什么特别？
“老舟”此刻心中也正天人交战。
安秦君那“必要时刻参考韩信意见”、“给予临机专断之权”的命令，如同烙铁般烫在心头。
眼前正是“必要时刻”，粮食危机迫在眉睫，行动风险巨大。
韩信的质疑，句句在理。
他抬手，打断了帐内有些躁动的气氛，目光落在韩信身上，沉声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韩信似乎早就等着这句话，他走到那张简陋的地图前，伸出细瘦的手指，点了点东北方向那片标记为山林的区域：“先去山里，把你们的人都集合起来。人聚齐了，再说。”
“进山？集合？” 黑石皱眉，“动静更大，更容易暴露！”
“分散在山里，各自为战，觅食艰难，才更容易暴露。” 韩信摇头，“集合起来，力量才大。至于动静……深夜山林，本就是最好的掩护。走吧，趁天色未亮。”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明明是个孩子，却仿佛在发号施令。
“老舟”不再犹豫，对黑石道：“听他的。集合人手，进山。”
黑石看看“老舟”，又看看韩信，一咬牙：“行！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娃娃能有什么高招！兄弟们，收拾一下，带路，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