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天旋地转,没有空间撕裂的剧痛,甚至没有太多失重与颠簸的感觉。
银白色的、柔和却稳定的光芒,如同母亲温暖的手,轻柔地包裹着王书一残破的意识。在这光芒中,他感觉自己仿佛一片羽毛,在一条由无数细密、璀璨、稳定旋转的星辰光点构成的、无边无际的、温和的河流中,无声、快速、却又无比平稳地滑行、穿梭。时间与空间的感知变得模糊、粘稠,仿佛被拉伸、扭曲,又仿佛被彻底凝固。
他破碎、剧痛、濒临熄灭的神魂,在这纯净、温和、带着某种古老、厚重、滋养之力的银白光芒包裹下,如同干涸龟裂的大地,迎来了久违的甘霖。那光芒渗透进他神魂的每一道裂痕,每一寸黯淡,缓慢、却坚定地修复、滋养、温养,将他从彻底沉沦、消散的边缘,一点点、艰难地拉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包裹着他的银白光芒,毫无征兆地、如同潮水般褪去。
脚踏实地、坚实、微凉、带着泥土与草木清新气息的触感,从身下传来。同时传来的,还有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清脆的、金属与石头碰撞的叮当声。
新鲜的、带着浓郁草木灵气、水汽、以及某种……与“墟光之海”那冰冷疯狂截然不同的、鲜活、厚重、古老、却带着一丝奇异荒凉感的空气,涌入鼻端,刺激着他残破的意识。
王书一那沉沦在黑暗与混沌中的意识,被这截然不同的、鲜活的世界气息,猛地惊醒、拉扯了回来。
“呃……”
一声微弱、嘶哑、仿佛破风箱拉动般的痛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带着重影的、深蓝色的、点缀着几颗稀疏却明亮星辰的夜空。夜空中,没有银灰色的、疯狂旋转的“墟光”,只有正常的、闪烁着清冷星辉的星辰,以及一轮残缺了小半、却依旧散发着清冷、皎洁、如同银盘般光芒的弯月**。
月光如纱,轻柔地洒落,照亮了周围的景物。
王书一转动着如同锈蚀齿轮般的脖颈,视线艰难地聚焦、移动。
他发现自己仰面躺在一片柔软、潮湿、长满了低矮、不知名暗绿色苔藓的、泥泞的、带着淡淡水汽的地面上。身下传来冰凉、湿润的触感,以及泥土、腐烂枝叶、苔藓混合的、略带腥气的味道。不远处,传来潺潺的、清脆的、水流声,似乎是一条小溪。
他勉强转动眼珠,看向身旁。
石岗,就躺在他身边不远处,同样仰面朝天,双目紧闭,脸色依旧惨白,但气息……虽然微弱、紊乱,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濒临熄灭,而是带着一种顽强的、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在燃烧的生机。他背后的伤口,依旧狰狞,但之前那种不断渗出暗红色污秽气息、仿佛随时会彻底崩坏的情况,消失了。伤口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如同凝固星光般的、坚韧痂壳,虽然依旧骇人,却不再恶化。那柄布满裂痕的“斩念”古剑,安静地躺在他手边,剑身上的裂痕依旧,但裂纹深处,那微弱的银白星芒,似乎更加凝实、稳定了一丝。
他还活着!而且,体内那恐怖的污秽侵蚀,似乎被“净世星芒”最后的净化之力,以及这传送光芒的滋养,暂时压制、甚至净化了大半!虽然伤势依旧沉重,濒临死亡,但命,暂时保住了!
王书一心中,那块悬了不知多久的、最沉重的巨石,终于落了地。一股难以言喻的、夹杂着庆幸、后怕、虚脱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要再次昏厥过去。
但他强行咬牙,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他必须弄清楚,这是哪里?他们被传送到了什么地方?安全吗?还有……“定星盘”碎片!
他艰难地抬起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剧痛、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手臂,摸索向胸口。
胸口处,传来冰凉、粗糙、却带着一丝微弱、却依旧存在的心跳般搏动的触感。是“定星盘”碎片!它还在!没有在最后的爆发与传送中彻底碎裂!
王书一勉强低下头,看向胸口。
那枚曾经光滑、温润、如今却布满裂痕、黯淡无光的、粗糙的灰色碎片,依旧静静地贴在他的胸口,散发着微弱、却顽强的、清凉的能量,维持着他最后一丝生机,也温养着他重创的神魂。碎片表面的裂纹,似乎比之前更加细密、深刻了一些,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中心那点星芒,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隐约感受到一丝微弱的跳动。但,它还“活”着,还在履行着它的使命。
王书一艰难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心中涌起一丝暖意。这枚碎片,是“司辰”前辈留下的最后遗泽,也是他与石岗能活到现在、甚至能触发最后传送的关键。它救了他和石岗的命。
暂时安全了。石岗的命保住了。“定星盘”碎片还在。这里,似乎是一个正常的、有星辰、有月亮、有流水、有草木、有灵气的世界,而非那死寂、冰冷、疯狂的“墟光之海”虚空。
但……危机,真的解除了吗?
王书一强忍着神魂与身体的剧痛,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坐起来。他必须尽快弄清楚周围的环境,确认是否安全,并为他和石岗寻找一个可以藏身、疗伤的地方。以他们现在油尽灯枯、重伤濒死的状态,随便一只野兽,甚至一个普通的凡人,都可能要了他们的命。
然而,他刚刚抬起上半身,剧痛与虚弱就如同潮水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险些再次昏厥。他只能勉强靠在一株潮湿、长满苔藓的、粗粝的树干上,大口喘息,积蓄着几乎不存在的力气。
借着清冷的月光,他努力睁大眼睛,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片幽暗、潮湿、静谧的、似乎位于山谷底部的林地。树木不算高大,但枝叶繁茂,在月光下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地面泥泞,长满了厚厚的、暗绿色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枝叶、泥土、苔藓、以及淡淡水汽混合的味道。不远处,果然有一条宽约丈许、水流清澈、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小溪,潺潺流淌,水声清脆,给这静谧的林地增添了几分生机。
灵气……很浓郁。虽然比不上“观星台”全盛时期,也远不如“墟光之海”边缘那狂暴紊乱的虚空能量,但比起他之前经历的大多数世界,此地的灵气,更加精纯、厚重、带着一种古老的、未经雕琢的、蛮荒的气息。呼吸之间,灵气渗入肺腑,对他重创的身体与干涸的丹田,有着微弱的滋养作用。
暂时看来,似乎是一个相对安全、适合藏匿、疗伤的地方。
但王书一的心,却没有完全放下。
此地灵气虽然精纯厚重,却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万古岁月的、荒凉、死寂、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墟光”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古老、沉重、甚至带着些许不祥的气息。这种气息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但王书一经历“墟光之海”、污秽核心、“摇光暗殿”的剧变,神魂虽然重创,感知却变得异常敏锐、甚至有些“过敏”,对这丝气息,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而且,他抬头望向夜空,那轮弯月,那稀疏的星辰,总给他一种陌生、疏离、甚至……虚假的感觉。仿佛这片天空,这片大地,并非他认知中的、正常的、生机勃勃的世界,而是某个被遗忘的、尘封的、残破的、甚至……已经“死去”的世界的,一角。
“这里……到底是哪里?”王书一心中疑窦丛生。“司辰”前辈留下的最后传送,会将他们送到什么地方?是“观星台”崩毁后,残存的、未被“墟光”吞噬的碎片世界?还是“墟光之海”之外的、某个未知的、与“观星台”有关联的古老界域?
他必须尽快恢复一点力量,至少要能动用神识,探查周围,确认安全,并寻找可以暂时容身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强忍剧痛,试图运转几乎枯竭的“归墟”气流,汲取周围灵气,恢复一丝力气时——
沙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不同于风吹树叶、水流潺潺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泥泞的苔藓地面上,缓慢、谨慎、却又带着明确目的性,向着他们这边,靠近的声音,从林地深处的、月光无法照亮的、浓重黑暗的阴影中,传了过来**。
那声音很轻,但在王书一此刻高度紧绷、几乎凝滞的听觉中,却如同惊雷**!
有人?还是有灵智的生物?还是……这片陌生、诡异林地中的……危险?
王书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强行压下翻滚的气血与剧痛,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握住了腰间那柄之前战斗损毁、后来在废墟中捡到的、虽然残破、却依旧锋利的、断了一截的青铜短剑剑柄。同时,他艰难地移动身体,试图挡在依旧昏迷、毫无抵抗之力的石岗身前**。
无论来的是什么,以他和石岗现在的状态,都无力抵抗。但他不能束手待毙!哪怕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流尽最后一滴血,他也要为石岗,为自己,搏那最后一线生机!
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月光下,林地边缘的、浓重黑暗的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分开。
一道佝偻、枯瘦、披着破旧、不知名兽皮、手中拄着一根弯曲、顶端镶嵌着一颗散发着微弱、昏黄光芒的、浑浊晶石的木杖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月光洒落,照亮了来者的面容。
那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老树树皮般沟壑纵横、肤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的、死灰色的、苍老、枯槁、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看透了无尽岁月、经历了无数苦难的、麻木、死寂、却又在深处,隐藏着一丝极其锐利、警惕光芒的、老人的脸。
老人很老,老得几乎看不出具体年纪,只有那浑浊、却异常锐利的、仿佛鹰隼般的眼睛,在昏黄晶石的微光映照下,死死地、警惕地、带着审视、疑惑、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盯住了瘫坐在树下、勉强握剑、试图挡在石岗身前的、同样狼狈不堪、气息奄奄的王书一,以及他身后昏迷的石岗。
老人的目光,在王书一和石岗身上,快速扫过,尤其是在他们破烂、沾满血污、却依旧能看出不凡材质的衣物,王书一手中那残破的青铜短剑,石岗手边那布满裂痕、却依旧散发着一丝微弱、奇异波动的“斩念”古剑,以及……王书一胸口那枚虽然黯淡、布满裂痕、却依旧散发着一丝微弱、奇异清凉波动的灰色碎片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然后,老人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嘶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带着浓重口音的、古老、晦涩、却又似乎蕴含着某种特定音节与韵律的语言**:
“@#¥%……&()——+?*”(古老晦涩的语言,大意是:“星……星辰的眷顾者?还是……墟海的弃民?你们……从何而来?为何会出现在……这片被诅咒的、被遗忘的、‘葬月古林’的边缘?”)
王书一瞳孔骤缩。他听不懂这古老晦涩的语言,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老人话语中蕴含的警惕、审视、疑惑、震惊,以及……那一丝,难以掩饰的、对“星辰”、“墟海”、“葬月古林”等词汇的、深深烙印在骨髓里的、恐惧、敬畏、与……悲哀。
而且,老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虽然不强,甚至有些衰败、死寂,却带着一种与这片天地灵气、与那轮弯月、与这林地中那丝若有若无的不祥气息,同源、却更加凝练、古老、甚至带着某种……衰败、被遗弃、却依旧顽强的、“土着”的味道。
他们,似乎来到了一个有“人”,或者说,有智慧生灵存在的、古老、诡异、可能充满了未知危险的、陌生界域。
而他们这两个突然出现的、身受重伤、来历不明的“闯入者”,在这位似乎久居于此、警惕性极高的老人眼中,是福,是祸?
传送光门遁未知,古林月夜遇遗民。
墟海余波犹未散,前路安危系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