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何腾蛟奉旨北返,河南前线的明军指挥体系开始了一次深刻的重组与整合。此番调动,不仅关乎人事,更意味着中原战场的全部精锐力量,被前所未有地汇聚于一面旗帜之下。
何腾蛟麾下直属的三万近卫营精兵,悉数留豫,转归秦良玉直辖。
河南本地的镇戍官军,亦奉明旨,统一听候秦良玉调遣。至此,汇聚于这位女总兵麾下的,是一支堪称帝国柱石的庞大军团:
其核心,是秦家久经沙场、忠勇无匹的“白杆军”,除秦良玉亲率的主力外,其子马祥麟亦领一万精锐先期抵达。
有曹变蛟所率的一万顺天卫劲旅,作风硬朗。
有自陕西驰援的总兵周文郁部一万人,及延绥骁将黄得功部一万人,皆习于北地苦战。
更有何可纲统领的一万关宁铁骑,人马俱甲,是帝国最昂贵的锋刃。
此外,来自东南腹地的援军亦至——浙江金华指挥使庄子固、宁波指挥使楼挺、绍兴指挥使江云龙、台州指挥使李豫,四位指挥使合兵两万浙军,纪律严明,装备精良,跨千里而来。
如此,秦良玉一杆将旗之下,竟汇集了高达十四万之众的野战精锐,囊括了帝国北疆、西陲、京畿、辽镇乃至东南的百战之师。
其兵力之盛、构成之复杂、战力之强,在崇祯朝中后期绝无仅有。这既是皇帝朱由检解决河南危局的决心的体现,也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期望,全数压在了这位白发女帅的肩头。
与此相对,盘踞于河南的清军,在英亲王阿济格和郑亲王济尔哈朗的统帅下,其核心力量——真正的满洲八旗战兵,不过两万余人。
军中其余大部分,乃是科尔沁等部蒙古骑兵,以及耿仲明、尚可喜等部汉军。尽管总兵力或许仍占优势,但其构成已远非清军那般纯粹精锐。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秦良玉端坐于主帅位,一身鳞甲,白发一丝不苟地绾在盔内。她目光缓缓扫过帐下分立两侧的将领们。
仅仅是一次简单的点卯集议,帐中那看不见的壁垒与涌动的暗流,已让她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帅,感到眼皮微微发跳。
帐下诸将,确可谓“群英荟萃”,却也旗帜分明:
左手一侧,以曹变蛟为首。
他身形魁梧,抱臂而立,神色中带着天子亲军出身的矜持。
身后站着庄子固、楼挺等几位浙江指挥使,因长期共同驻防,彼此间眼神交汇,颇显熟络,形成一个自然而紧密的圈子。
与之隐隐相对的,是河南本地将领,以指挥使严毕为核心。
这群人甲胄风霜之色最重,神色倔强而疲惫,沉默中带着从开战之初便一直苦撑血战、不容外人小觑的傲气与疏离。他们是这片土地伤痕累累的守护者,自成一派。
右手一侧,气氛则稍显活络。
马祥麟与妻子沈云英并肩而立,周文郁与黄得功则自然而然地站在他们身侧。四人目光交流间默契十足,当年一同在陕西黄土高坡上追剿流寇、生死与共的经历,铸就了牢不可破的情谊,此刻在帐中显得尤为紧密团结。
最尴尬的莫过于辽东来的何可纲。
他资历老,关系广——与曹变蛟相善,和周文郁、黄得功是老同僚,因曾护驾南巡也识得近卫营的佟、张二将。
此刻站在哪一边似乎都意味着选边站队。他索性不偏不倚,默默退至帐门内侧,抱拳垂目,仿佛在研究地上的纹路,摆明了“两不相干,只听帅令”的态度。
最为特殊的,是立于中间稍前位置的近卫营代表——参将佟瀚邦与张家玉。
他们军容最为严整,神色恭谨却带着一丝天子亲军固有的、不易察觉的疏离。
这支精锐原属卢象升麾下,如今统帅远在江南,他们犹如无主神兵,对帐中其他任何派系,都保持着礼貌而审慎的距离,只对皇权直接负责。
秦良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下明了:这不仅是十四万大军,更是七八个“山头”。
她清了清嗓子,“诸位将军,”
她开口,每个字都沉缓有力,“今日聚于此帐,头上是同一面‘秦’字旗,面前是同一个建奴敌酋。老身一介女流,蒙陛下信重,统御诸君,唯知两件事:一曰国事为重,二曰军法无情。”
她略一停顿,目光如实质般掠过每一张面孔,尤其在几处小圈子间稍作停留:“自今日起,凡军令,皆出此帐,皆覆此印。过往交情,各自留在营中饮酒时再叙;此刻帐内,只有上下,只有同袍。粮秣分配,按营实额,老身亲自核定;战阵攻守,依能而任,绝无偏私。谁若以为自家山头硬,敢以私谊乱公事,以派系碍军机……”
秦良玉的手轻轻按在了案头那柄御赐的剑柄上,并未拔出,苍老的手背青筋微显:“莫怪老身,先斩后奏之权,陛下已赐下了。这剑,斩过叛酋,也斩过违纪的亲侄。”
她没有疾言厉色,但久居上位、尸山血海中锤炼出的威压,结合那平静语气下毫不掩饰的肃杀之意,让所有将领心头一凛,连最傲气的严毕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今日点卯已毕。”
秦良玉语气稍缓,但依旧没有废话,“各营速报本部兵马实数、械甲状况、粮秣盈余。曹变蛟、严毕、马祥麟、佟瀚邦四位将军留步。”
她特意点了四方代表人物,“何可纲将军,也请留步。”——她没让这个试图中立的关键人物被忽视。
“其余诸将,且先回营整备,等候军令。”
她没有试图立刻揉合这群“活宝”,而是以最直接的方式宣示主权,划定红线,抓住关键节点,并将试图回避的何可纲也拉入核心圈。
整合这支庞大而复杂联军的第一步,始于这压抑、充满试探却又被强行纳入秩序的中军帐内。秦良玉知道,真正的考验,远未开始。
这也是朱由检思虑再三后,不得不将帅印交予年近七十五岁的秦良玉的最根本原因。
这十四万大军,堪称帝国此刻最锋利也最沉重的一柄剑。
其构成之复杂,派系之林立,早已超出了寻常的“联军”范畴,更像是一场由骄兵悍将、天子亲军、地方诸侯拼凑而成的“盛会”。
放眼整个大明,能将这柄剑稳稳握住并挥向敌人的,屈指可数。
皇帝本人自是其一,但天子不可能事事亲征。除此之外,满朝文武,堪当此任者,不过寥寥数人。
秦良玉就是这寥寥数人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