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并非点石成金的魔术师,他无法凭空变出兵马钱粮。但他有他的法子:可以买,可以赊,可以借。国与国之间,归根结底是一场基于信义与利益的交换。
辽东告急的狼烟甫一升起,朱由检便伏案疾书,写下了三封至关重要的信函。它们的目的地,分别指向了三个关键的方向:九州的岛津氏、本州的毛利氏,以及一衣带水的朝鲜。
对于岛津光久与毛利秀就而言,过去几年背靠大明这棵大树,日子过得可谓风生水起。
他们顶着大明钦封的“镇海将军”、“平波将军”名号,在贸易与海权上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便利与实惠。
皇帝的召唤,在他们看来既是尽忠的机遇,更是巩固关系的必须。
诏令所至,两位强藩几乎毫不迟疑,立刻在各自的领内开始集结武士与战船。岛津家的萨摩武士与毛利家的长州劲卒很快汇聚起约五千之众。
然而,一道现实的难题摆在了两位将军面前:该去哪里?
皇帝的旨意是全力支援,可烽火在辽东,叛乱在江南,天子在京师,究竟该驰援何处?
是跨海直趋辽东前线,还是登陆山东策应,抑或南下拱卫南京?两位将军望着海图,一时竟有些无从落子。
相比之下,朝鲜国王李倧的反应则直接、迅猛得多。
接到天朝皇帝的亲笔信与求援令,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即下令整备三万边军,并任命德高望重的相国柳邦国为特使,持国书、捧御信,亲自率领这支庞大的援军以及装载着上百船粮秣补给的船队,浩浩荡荡地渡海西来,直抵辽东最前线的海陆枢纽——营口。
当这支打着朝鲜旗帜、规模惊人的船队出现在营口外海时,岸上的军民无不震动。
很快,在营口那间略显简朴却威严不减的督师行辕内,身负辽东安危的督师袁崇焕,以隆重的礼节,亲自接待了远道而来的朝鲜国相柳邦国。
“朝鲜国臣,领议政柳邦国,奉我主康献大王之命,谨率王师三万,粮船百艘,星夜来援,以应天朝皇帝陛下征召! 兹呈上我国国书、贡礼清单,及大王致袁督师亲笔信函。天朝但有驱使,敝邦将士,愿为前驱!”
袁崇焕见状,心中感慨,疾步上前,并未先接国书,而是伸出双手稳稳托住柳邦国的手臂,郑重道:“柳相国远来辛苦!督师袁崇焕,谨代天子,谢过康献大王高义,谢过朝鲜将士赤诚!请起,快请起!”
他接过那沉甸甸的国书与锦盒,转身交给亲随,随即侧身展臂:“柳相国,诸位使臣,请入内叙话!”
宾主入堂,分左右落座。袁崇焕居主位,柳邦国居客位首位。
侍从奉上热茶。袁崇焕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柳相国,如今辽东局势,想必贵使一路已有耳闻。建奴伪酋多尔衮,倾国而来,号称三十万,前锋已迫近耀州。此诚危急存亡之秋。贵国三万劲旅、百船粮秣,实乃雪中送炭,解我燃眉之急!”
柳邦国微微欠身,“督师言重了。敝邦世受皇明厚恩,君臣百姓,莫敢或忘。 昔年王辰倭乱,若无天朝发兵援救,敝邦已无噍类。此再造之恩,永世难报。
今闻天朝有警,陛下亲书征召,我大王与满朝文武,同仇敌忾,唯恐来迟!粮秣军资,皆已随船运抵,听凭督师调度。三万将士,已在营口城外扎营,随时可战!”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呈上:“此乃我大王致督师亲笔密函。大王有言:‘袁公乃国之干城,但有所命,虽刀山火海,朝鲜军必从之。粮秣若不足,可再征发;兵力若不济,国内犹可再调。唯望早日荡平丑虏,重定辽东,以慰天子之心,亦安敝邦之边。’”
就在朝鲜三万大军与百船粮秣抵达营口,并迅速被纳入防御体系的第七日,海平面上再次出现了大队帆影。
这一回,悬挂的是萨摩藩的“丸十字”与长州藩的“一文字三星”家纹旗。岛津家老岛津久通与毛利家重臣益田元祥,率领着约五千名从九州与本州精选的武士、足轻与部分水手,终于渡海而来,在营口登陆。
他们选择先行驰援辽东,理由倒也直接:地理最近。
从对马海峡乘北风而来,辽东是最顺路的落脚点。两家私下商议,若此间战事顺利,他们还打算“转场”南下,去为天子平定江南之乱再出一份力——既全了忠义之名,或许也能再拓些海上商贸的实惠。
然而,脚刚踏上辽东的土地,还没来得及感受北地的寒风,一个从明军向导口中得知的敌情,就如同一桶冰水,浇在了两位日本将领的头上。
“三……三十万?!”
临时充作通译的明军书吏,清晰地看到岛津久通与益田元祥在听到这个数字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似乎都褪去了几分,整个人微不可察地打了个激灵。益田元祥更是下意识地扶住了腰间的刀柄,仿佛要借此稳住心神。
五千对三十万。
这个比例,即便放在战国时代最悬殊的合战中也堪称骇人听闻。
他们固然是悍不畏死的武士,也做好了血战的准备,但“三十万”这个规模,完全超出了他们原有的心理预期和战术想象。这不再是他们设想中一场可以建功立业、彰显武名的“援战”,而更像是一场投入即可能被无边无际的敌潮彻底吞没的绝地。
岛津久通很快恢复了表面的镇定,但语气已变得异常严肃,他通过通译向接待的明军官员确认:“贵官方才所言敌军三十万之数,可是……确切?” 他用了“确切”这个词,心底却希望听到一个被夸大了的答案。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两位日本将领短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凝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他们原本打算“支援完辽东再去南方”的乐观计划,在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不切实际。眼前的辽东,已然是一个吞噬兵力的巨大漩涡。
益田元祥深吸了一口寒冷而带着海腥味的空气,低声道:“岛津殿……看来,吾等只需考虑,如何在这辽东之地,为天子,也为我等自家的武名,寻得一个够分量的葬身之所了。” 他的话里带着武士特有的、面对绝境时近乎冷酷的觉悟。
岛津久通没有直接回应,只是将目光投向营口城头飘扬的大明旌旗,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正在加紧构筑工事的朝鲜军营垒。他摸了摸下巴,缓缓道:“先见袁督师。听听这位能让天子托付辽东的人物,有何方略。三十万……总要有个打法。”
随后,当岛津久通与益田元祥在袁崇焕的军议上,终于得以窥见己方全盘兵力部署时,两人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才稍稍松动了几分。
他们得知,自己这位临时的主帅、辽东督师袁崇焕麾下,并非只有传闻中捉襟见肘的兵马。
辽东本地堪战的核心营兵与关宁军,约有十万之众;
新近抵达的朝鲜援军,带来三万生力军;
加上他们自家跨海而来的五千余武士与足轻。
除此之外,袁崇焕还在辽南紧急征调、并接纳了大量自愿保家卫国的青壮民勇,编为辅兵或负责守备、工事,这部分人数竟也接近五万。
如此算来,明军在辽南地区可动用的总人力,赫然达到了近二十万。虽然其中真正能野战争锋的战兵比例约为十五万,且需分守多处要地,但这规模已远非他们下船时设想的那般绝望。
军议间歇,回到临时下榻的屋舍,岛津久通盘腿坐下,接过侍从递上的热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那蒸腾的热气似乎也熨平了他眉间最后一丝紧绷。
“唔……”他放下茶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的刀鞘,对坐在对面的益田元祥缓缓道,“情况……还行。”
益田元祥也松了口气,点头接口道:“确实。方才听袁督师与诸位将军剖析,建奴那边,三十万之数固然骇人,但其中披甲战兵,尤其是真满洲核心,不过数万。其余多是临时征召的各部蒙古旗丁、汉军,乃至驱赶前来的役夫壮丁,战力与意志,不可同日而语。”
岛津久通“嗯”了一声,“我方这里,袁督师能直接调动的野战精锐,加上朝鲜军与我等,战兵确有十五万上下。依托坚城,背靠大海,深沟高垒……这仗,有的打。” 他特意强调了“有的打”三个字,与先前“葬身之所”的悲观已截然不同。
深夜,
督师行辕内,烛火在厚重的静谧中摇曳,将袁崇焕孤坐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舆图上。他终于放下手中批阅至半夜的文书,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目光无意间扫过案头那份最新汇总的援军与粮秣清单,嘴角却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摇头苦笑。
白日里军务繁杂,诸将争执,敌情紧迫,容不得他细细品味。
直到此刻,万籁俱寂,那份清单上的数字才真正撞入心间,激荡起层层涟漪。
“关内形势复杂,陛下无兵无粮……”
祖大寿日前那沉痛而笃定的话语,言犹在耳。
当时听来,句句是残酷的现实,字字是无奈的清醒。可如今再看,短短半月之间,局势竟已天翻地覆。
清军还在辽河对岸慢条斯理地集结,号称三十万的乌云尚未完全压城。
而关内的天子,他那位深居九重的陛下,却已无声无息地,完成了一场令人瞠目的“魔术”。
四万援军,跨山越海,齐聚营口。
这还不算陛下从牙缝里挤出、经海运冒险北上的三十万石粮秣,正源源不断入库,足以支撑大军久战。
“陛下啊陛下……”
袁崇焕低喃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这哪里是“无兵无粮”?这分明是掏空了家底,压上了国运,将最后能搜刮到的每一分力气,都孤注一掷地押到了辽东这方棋盘之上!
他仿佛能看到,紫禁城中的皇帝,如何在江南叛乱、中原对峙、山西苦战的奏报海洋里,焦头烂额地计算着每一粒米、每一两银;
如何向藩属国写下近乎恳求的国书,又如何与远在重洋的强藩进行着精密的利益交换。
这不是魔术,这是比魔术更艰难百倍的、一个帝国在悬崖边上的极限运作。
祖大寿的悲观,是基于寻常逻辑。
而陛下的所作所为,早已超越了寻常逻辑。
这不是量入为出的持家,而是破釜沉舟的豪赌。赌的是辽东能守住,赌的是他袁崇焕能不负所托,赌的是这点拼凑起来的力量,能撑到天下其他战场出现转机。
苦笑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责任感压在心头,比那三十万敌军更甚。
陛下将国运赌注推到了他的面前,他接住的,已不仅是一方军印,更是整个帝国倾斜的重心。
他再次看向地图上耀州的位置,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先前思考的种种守备方案、兵力调配,此刻都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有了这些援军和粮食,固守待机不再是无奈之选,而是有了主动创造战机的资本。
“复宇啊复宇,”
他心中默念,“你看错了。陛下不是无兵无粮,他是将最后的血肉,都喂给了辽东这头必须守住的门户之虎。我等……唯有以死报之,以胜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