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纪之门没有立刻开启。
它只是悬在那里,像一枚被反复犹豫的符号,既不闭合,也不前进。
沈砚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原本绝对、冷静、毫无感情的结构,正在出现迟疑。这种迟疑并非源自情绪,而是来自逻辑无法闭合。
“争议中。”
那三个字,仍旧悬浮在核心日志的最上层。
葬纪系统没有否决他,却也没有允许他。
这是前所未有的状态。
沈砚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裁决权正在进入无人区。
空间的震荡没有继续扩大,却变得更加细碎。
就像一座巨大机器,在维持运行的同时,开始发出并不致命、却令人不安的异响。
沈砚的意识被缓缓推回。
不是被驱逐,而是被“释放”。
当他的视野重新与现实重合时,最先映入眼帘的,并不是熟悉的废墟、断层或考古节点。
而是——
天空。
天空并未崩塌,却显得异常陌生。
云层呈现出不自然的分层结构,像是被不同时间段的天气记录强行叠加在了一起。某些云影投射出的阴影,甚至与地面的物理位置并不完全吻合。
沈砚心中一沉。
“已经开始了……”
他伸手按住地面,指尖触及土壤的瞬间,一段并不属于当前时代的画面,突兀地浮现在他的感知中。
那是一片曾经繁盛的城市。
街道完整,建筑林立,人群穿行其间,所有人都对即将到来的终结一无所知。
下一瞬,画面骤然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同一地点的废墟状态。
两段历史,如同被粗暴剪辑的影像,在他的意识中重叠闪现。
沈砚猛地抽回手。
“历史回流……”他低声说道。
这不是简单的幻觉。
而是被葬纪系统封存的历史片段,正在失去锚点。
远处的通讯节点接连亮起。
并非正常的主动呼叫,而是一种类似“系统异常播报”的被动连接请求。
沈砚没有犹豫,接通。
数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不安。
“沈砚,你那边发生了什么?”
“我们监测到多个时间基准点出现偏移!”
“历史层正在出现不该存在的重影记录!”
最后一道声音,来自长期负责残纪观测的记录员,声音发紧:
“有些……被判定为‘终末文明’的信号,正在重新出现。”
这句话,让所有频道瞬间安静下来。
重新出现。
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
意味着——
被宣判终结的历史,正在试图回来。
沈砚闭上眼。
在葬纪空间中看到的那行原始指令,再一次浮现于脑海。
判决权,源于文明自身。
葬纪系统以为,只要封存足够多的失败,就能让时间保持稳定。
但它忽略了一点。
历史并不是因为被记录,才存在的。
而是因为——
有人曾经活过。
“我们该怎么处理?”通讯中有人忍不住问。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问题。
因为在过去,这种情况的处理方式只有一个答案:
由葬纪系统接管。
可现在,葬纪系统本身,正处于“争议中”。
沈砚睁开眼,目光变得异常清醒。
“暂时不要干预。”他说。
“记录所有异常,但不要试图修正。”
通讯那头一片哗然。
“可是如果继续下去,时间层会产生不可逆的污染!”
“我们甚至无法判断哪些历史才是‘正确的’!”
沈砚的语气却异常平稳。
“‘正确’,本来就不是客观存在的。”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突然意识到,那个一直负责“考古”“记录”“还原”的人,正在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立场,重新定义他们的工作。
不再是修复。
而是——
承认。
就在通讯结束的瞬间,沈砚体内的残纪碎片再次震动。
这一次,不是共鸣。
而是负载。
大量信息洪流涌入他的感知——
被埋葬文明的末日前夜;
被否决时间线的关键选择;
无数“如果当初……”的可能性,在他的意识中交错闪现。
他第一次感到头痛。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决策层面的压迫。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把这些“未完成的判断”,全部推到他的面前。
“你在转移责任。”沈砚低声对着虚空说道。
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葬纪系统听得见。
它正在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它正在把“判决权争议”本身,转化为外部变量。
换句话说。
如果它无法继续裁决,那么就需要一个“暂代裁决者”。
而那个位置,正在空出来。
沈砚缓缓站起身。
远处的世界依旧运转,秩序尚未崩塌,一切看上去还算“安全”。
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真正的危险,不是混乱。
而是——
当所有人都意识到,原本绝对的裁决不再存在时,选择将重新落回他们自己手中。
文明从未被允许面对这种情况。
因为选择,意味着责任。
而责任,从来都是比毁灭更沉重的东西。
沈砚抬头,看向那片层叠错位的天空。
“你们不是在回归。”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对那些正在回流的历史低语。
“你们是在问——
这一次,还算不算数。”
残纪碎片在他体内微微发热。
某种新的状态,正在被悄然记录。
不是文明状态。
不是历史标签。
而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注解:
“观察者:介入中。”
沈砚看着那行字,心中第一次升起一丝真正的警惕。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
当历史开始回看现在,
他已经不再只是旁观者。
而是,
正在被历史本身,推向裁决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