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天空总是带着几分苍凉的灰色,如同被战火熏染过一般。霍去病勒马立于一处矮丘之上,寒风卷动着他玄黑色的披风,猎猎作响。他年轻的脸庞上,往日那飞扬跳脱的锐气似乎沉淀了些许,但眼底深处那簇火焰,却燃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自深入敌后焚毁粮草,到后续数次小规模接战中凭借超卓的骑射和机动性屡建奇功,“霍去病”这三个字,已不再是狼牙军内部的一个新锐名字,更成了黑虎军斥候口中带着忌惮的“幽灵骑”。捷报一次次传回灰岩县,赞誉和惊叹围绕着他,连杨帆都数次在军报中特意褒奖。
少年得志,锐气勃发。赞誉如同美酒,初尝酣畅,饮多了,却难免让人头脑发昏。霍去病能感觉到,自己麾下的骑兵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崇拜,甚至连周丕大哥偶尔提及他时,也带着赞许。他开始觉得,黑虎军不过如此,赵昆徒有虚名,只要他霍去病的马蹄所向,敌人便应望风披靡。
一种名为“骄矜”的毒草,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于心底悄然滋生。
今日的任务本是例行袭扰,侦查黑虎军一处前沿营地的动向。按照光羽传回的情报,那里守备并不算强。霍去病带着他的一百精骑,如同往常一样,如风般掠过荒原。
目标营地出现在视野里,果然如情报所示,旌旗稀疏,守卫看似松懈,甚至能看到一些士兵懒散地靠在营栅旁。
副手在一旁提醒:“校尉,情况似乎有些过于平静,是否先派小队抵近侦察?”
霍去病嘴角一撇,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屑:“侦察?何必浪费时间!看他们那松懈样子,定然想不到我们敢白天突袭!传令,直接冲阵,放火烧了他们的哨塔和外围营帐就走,让他们知道,咱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渴望再一次酣畅淋漓的胜利,渴望用敌人的狼狈来印证自己的威名。
“校尉,是否太冒险了?”副手依旧担忧。
“执行命令!”霍去病语气一沉,不容置疑。他长槊前指,“随我冲!”
百余精骑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向那看似毫无防备的营地。马蹄雷动,烟尘滚滚。
然而,就在他们冲入营地外围一箭之地,最前排的骑士已经挽弓搭箭,准备进行第一轮抛射时——
异变陡生!
营地两侧原本看似荒芜的土坡后,突然立起了数百面黑虎军旗!紧接着,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般从两侧倾泻而下!与此同时,营地那看似稀疏的栅栏后,瞬间冒出无数手持劲弩的士兵!
中计了!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那外表的松懈,完全是诱敌深入的假象!
“有埋伏!撤!快撤!”霍去病瞳孔骤缩,厉声狂吼,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但已经晚了。
冲锋的骑兵队伍在急速中难以立刻转向,瞬间就成了两侧伏兵最好的靶子。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不断有骑士中箭落马,发出凄厉的惨叫。受惊的战马嘶鸣着四处乱窜,将队伍搅得一片混乱。
“保护校尉!”忠心耿耿的亲兵试图围拢过来,用身体为他挡箭。
霍去病双目赤红,挥舞长槊拨打箭矢,心中又惊又怒,更多的是无尽的悔恨!他看到了一个跟随他许久的老兵为了替他挡箭,被数支弩箭贯穿胸膛,一声不吭地栽落马下;看到了他精心挑选、视若兄弟的骑士在混乱中被砍倒……
“跟我冲出去!”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强行镇定下来,试图带领残余部队从来的方向突围。然而,敌方显然预料到了这一点,埋伏的骑兵从侧翼杀出,死死缠住了他们。
一场血腥的混战在营地外围展开。霍去病状若疯虎,长槊挥舞得水泼不进,接连挑落数名敌骑,但他自己也付出了代价,左臂被一名黑虎军悍卒的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战袍。
最终还是凭借着他个人悍勇和部下拼死血战,以及狼牙骑兵更胜一筹的机动性,他们才勉强撕开一道口子,狼狈不堪地脱离了战场。
清点人数,出发时的一百精骑,能够跟着他回来的,不足八十人,折损了二十余骑,而且大多是经验丰富的老兵!每个人都带着伤,战甲破损,旌旗歪斜,来时的锐气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悲愤。
霍去病捂着兀自流血的手臂,看着身后稀稀拉拉的队伍,看着那些空着的马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唇被咬出血痕都浑然不觉。那二十多个鲜活的生命,就因为他的狂妄和轻敌,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的土地上。
回到狼牙军大营,气氛凝重。周丕看着这支残兵,看着霍去病苍白的脸色和手臂上狰狞的伤口,重重地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排军医前去救治。
消息很快传回灰岩县。
杨帆在县衙书房里听着光羽的详细汇报,沉默了许久。他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召见霍去病呵斥。
直到第二天,霍去病草草包扎了伤口,带着满身的疲惫和内心的煎熬,主动回到县城请罪。他跪在杨帆面前,低着头,往日挺直的脊梁此刻仿佛不堪重负。
“主公……去病……贪功冒进,误中敌计,折损精锐……请主公重罚!”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深深的悔恨。
杨帆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少年天才,看着他手臂上渗血的绷带和眼中的血丝。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也曾因为冲动和年轻而付出代价的现代灵魂。
“起来吧。”杨帆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胜败乃兵家常事。重要的是,从失败中学到了什么。”
他没有过多责备,甚至没有提及具体的惩罚,只是让霍去病将此次行动的经过,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判断,以及失败的原因,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写下来,呈报给他。
这种平静,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让霍去病感到难受。他宁愿被杖责,被降职,也好过面对主公这种失望中带着期望的平静。
他回到自己的营房,关起门来,对着地图和纸张,一遍遍地复盘那场惨败。他回忆起副手的劝阻,回忆起自己当时的不耐烦和自信,回忆起敌人埋伏显现时那瞬间的惊慌和指挥失措……每一个细节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心上。
骄傲、轻敌、急躁、对情报的盲目信任、对下属正确意见的漠视……他一条条地剖析着自己的错误,越写,心越沉,但也越清醒。
当他将那份沾着汗水和些许泪痕的请罪和复盘文书呈交给杨帆时,他眼中那丝因为连番胜利而滋生的浮华骄矜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一种仿佛被冰雪擦洗过的冷冽。
杨帆看完那份详尽甚至有些苛刻的自我剖析,微微点了点头。
“记住这种感觉。”杨帆看着他,语气深沉,“记住那些因你而死的兄弟。名将之路,从来不是用敌人的尸骨铺就,更是用自己人的鲜血和自己的悔悟铸成。这堂课,虽然痛,但对你,是好事。”
霍去病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没有再多言,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黑虎军的方向,目光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有灼热的战意,而是多了一份冷静的审视和沉淀下来的杀机。
这一次,他付出的代价是二十余名兄弟的生命和一次惨痛的失败。
下一次,他将让敌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成长的代价,往往残酷。但唯有经历淬火,生铁方能成钢。霍去病这柄年轻的利刃,在经历了第一次挫折的打磨后,锋芒似乎内敛了些许,却变得更加坚韧,更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