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放慢了脚步,走到门口往里看。
崔佳正坐在灯下的案桌前,手里拿着一件半成品的衣裳,低着头在缝边。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襦裙,头发挽了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比文安上次见时丰腴了一些,面颊也圆润了几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丫丫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碎布,正学着崔佳的样子,笨拙地穿针引线。那针在她手里不怎么听话,穿了两下没穿进去,她便皱着眉把针凑到灯光底下,眯着眼又试了一回。
宇文婉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低头看着,偶尔抬一下眼。
文安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出声。
丫丫先看见了他。她抬起头,目光从针线上移开,落在门口,顿了一下,随即把针和布往桌上一搁,跑到文安身边,声音清脆又雀跃:“阿兄!你回来了!”
文安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摸了摸丫丫的头。目光越过丫丫的肩膀,落在屋里的案桌旁。宇文婉已经从书卷上抬起头来,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道:“见过阿兄。”
崔佳也放下了手里的针线,站起身来,朝文安笑了笑,道:“郎君今日怎么回来了?”
文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走进堂屋,在崔佳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今日去了司农寺一趟,出来时天色见晚,干脆就回来了。”
崔佳重新坐下,把那件半成的衣裳叠好放在案桌角上,道:“司农寺的事,是红薯么的事情吗?”
“对。红薯堆在司农寺的仓库里,他们不敢动,怕把种薯和吃食的分错了。我过去说了一下分拣的法子。”
崔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伸手把案桌上一只空茶碗拿到手边,又放下了。
丫丫已经回到自己座位上,重新拿起那块碎布和针线,低头认真地穿了起来。她穿了两下还是没穿进去,便抬起头看向文安,眼巴巴地道:“阿兄,你帮丫丫穿一下。”
文安伸手接过来,借着灯光把线头捻细了,穿过针孔,递还给她。丫丫接过针线,又重新低下头去缝那块碎布,嘴角微微翘着。
宇文婉坐在原处,已经重新拿起书卷,看起来是在看书,但文安看见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许久没有翻动,她显然也在留意堂屋里的事情。
陆青宁端着茶盘从外头走进来,把茶壶搁在案桌上,又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道上渐渐远了。
崔佳伸手要去提茶壶,文安先一步拿起来,替她倒了一碗茶,推到她面前。崔佳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阿嫂,你看丫丫缝得怎么样?”丫丫举着那块碎布,有些得意。
崔佳接过来看了看。那块碎布被歪歪扭扭地缝了几针,线头松散,针脚疏密不一,看不出是要缝成什么形状。但她还是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有进步,比上次整齐多了。”
丫丫得了夸奖,又低头继续缝。
文安坐在一旁,喝了两口茶,目光在崔佳脸上又停了一次。灯火映着她的侧脸,比上次他仔细看她时圆润了一些。
她低头看丫丫缝布的时候,下颌的弧线比从前柔和了,脸色也好了许多,不像刚成亲那阵子那般单薄。
这时候,香莲从门口走进来,朝屋里福了一礼,道:“郎君,娘子,饭已经好了。”
崔佳把丫丫手里那块碎布抽走,叠好放在案角:“好了,先吃饭。”
丫丫虽然有些不舍,但肚子大概也饿了,便没有再争,从矮凳上跳下来,跟着崔佳往堂屋外走。宇文婉放下书卷也站了起来,走在最后面。
文安也跟着起身。他走在崔佳侧后方,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背影。
正堂的案桌上摆了几样菜。一碟清蒸鱼,一盘炒时蔬,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碟切好的酱牛肉,都是寻常的菜色,没有什么太油腻的。
文安在主位坐下,崔佳坐在他左手边,丫丫坐在崔佳旁边,宇文婉坐在丫丫对面。张婶端来最后一道汤放在桌中央,便退了出去。
文安拿起筷子夹了一下菜,崔佳等人这才拿起碗筷开始吃饭。堂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筷子碰在碗沿上的声响和偶尔的咀嚼声。
丫丫吃到第二碗饭的时候,忽然放慢了速度,转头看了看崔佳,道:“阿嫂,你今晚吃得好少。”
崔佳碗里的饭确实只动了一小半,菜也只夹了几筷子。她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道:“没什么胃口。可能是下午吃了些点心,这会儿还不饿。”
文安听了,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下,注意到她端起茶碗时微微蹙了一下眉,动作很轻,若不是离得近几乎看不到。
“不舒服?”文安放下筷子。
崔佳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有点反胃,不碍事。”
她话音刚落,忽然顿住了。手里的茶碗搁在桌沿,发出一声轻响。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捂着嘴,肩膀微微弓了一下,像是想压住什么,却没有压住。
然后她偏过头去,对着旁边的空地,剧烈地干呕起来。
那呕吐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丫丫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看着崔佳,嘴巴微微张着。宇文婉也抬起头来,放下了筷子。
文安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两步绕到崔佳身边,弯腰扶住她的肩膀。
“嘉仪!怎么了?”
崔佳低着头,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着文安的手臂。她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又干呕了两下,才慢慢停下来。她抬起头,脸色白了几分,但神情还算平静,冲文安摆了摆手。
“没事……可能是受了凉,有点反胃。”
文安没有松手。他扶着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她的脸,崔佳的脸色比方才白了一些,额角渗出一点细汗,但目光还算清明,不像病重的样子。
丫丫已经放下了筷子,从椅子上下来,走到崔佳身边,拽着她的衣角,声音有些发紧:“阿嫂,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