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城墙,宽阔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让他这个在大承国待惯了的人,一时有些恍惚。
大承国的都城云梦,如今的规模是没办法跟这个偌大的北京城相比。
大明二百多年的底蕴在这。
会同馆在城东,是一处专门接待外国使者的驿馆。
院子很大,房屋也不少,但略显陈旧。 梁才文被安排住进一间还算干净的屋子,随从们住在旁边的偏房。
负责接待的官员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说话慢吞吞的,走路也慢吞吞的。
他把梁才文安顿好,然后说:“梁大人,您先在馆里歇着。等上头安排好了,自然会通知您入宫觐见。”
梁才文点点头:“多谢王大人。不知大概要等多久?”
王老头想了想,说:“这个不好说。快则十天半月,慢则……也不好说。您先住下,安心等着。”
梁才文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笑着说:“好,那就麻烦王大人了。”
王老头走了。
梁才文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大门,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
十天过去了,没有消息。
半个月过去了,没有消息。
一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梁才文开始坐不住了。
他每天去找王老头,问有没有消息。
王老头总是慢吞吞地说:“还没呢,您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遥遥无期啊,
两个月过去了。
三个月过去了。
四个月过去了。
梁才文彻底麻了。
他已经不指望能很快见到万历皇帝了。 他每天就在院子里转悠,看看书,写写字,偶尔和随从们聊聊天,打发时间。
随从们开始抱怨:“大人,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咱们带来的银子都快用完了。”
梁才文苦笑:“那就给海参崴那边传个信,让他们支援点。”
随从嘟囔:“可是银子……”
梁才文摆摆手:“先用着。回去报销。”
他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沿途接待都好好的,怎么一到北京,就被人晾在这儿了?
他想过去找那位王老头打听消息,可王老头每次都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问不出什么。
他想过去找其他官员,可他在北京不说人生地不熟吧,但曾经作为苍梧国使者结交的那些官员,一个个压根就不想见他。
在京城屡次碰壁的他只能等。
等着等着,就从烤着火盆一直等到了如今穿着宽松的短袖乘凉的季节。
北京城的夏天,热的让人头疼。
会同馆的屋子里可没有冰块供应,只能靠自己摇扇子缓解热气。
梁才文穿着宽松的短袖,躺在会同馆院子里,看着垂入院墙的柳条发呆。
随从们已经不再问什么时候能回去了。 他们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发呆,一个个脸上带着麻木的表情。
梁才文有时候会想:监国殿下那边,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梁才文不知道的是,他之所以被晾在会同馆,原因很复杂。
万历皇帝朱翊钧,今年四十三岁。
他已经当了三十四年皇帝,也怠政了二十多年。
这位皇帝年轻时也励精图治过,张居正改革那会儿,他也想做个好皇帝。
可张居正死后,他发现自己斗不过那些文官。
国本之争,争了十几年,他硬是没争过。
他想立自己喜欢的儿子为太子,文官们死活不干,非要立长子。
他气得不行,干脆不上朝了。
不上朝归不上朝,皇帝还是得当。
他躲在深宫里,批阅奏章,处理政务,只是不见那些文官。
二十多年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可最近几年,他越来越烦。
烦什么呢?
缺钱。
打仗要钱,修宫殿要钱,赏赐要钱,什么都要钱。
可国库里没钱,内帑里也没钱。
他派太监出去当矿监税使,到各地收矿税、商税,结果惹得民怨沸腾,官员们天天上本弹劾,朝堂上吵成一锅粥。
播州那边又出事了。
杨应龙造反,朝廷要派兵镇压,又是一大笔钱。
万历皇帝每天都为钱发愁。
所以,当梁才文入境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又来一个骗钱的?
当年那个“苍梧国使者”,打着宋朝遗民的旗号,骗了他那么多年。
现在他们不装宋朝遗民了,直接以大承国自居,还派使者来觐见。
见什么见?有什么好见的?
他本想直接下令把梁才文赶出去。
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妥。
朝鲜那仗,大承国确实帮了忙。
那些火枪火炮,兵部的人夸得天花乱坠;那些低价粮食,户部的人也念念不忘。 如果就这么把人赶走,传出去,显得大明太小气了。
那就晾着吧。
晾一段时间,让他们知道骗了大明皇帝的后果。
于是,万历皇帝把梁才文的国书扔在一边,不再理会。
对于大承国使者的到来,万历皇帝虽然打算晾着,但大明不少官员还是觉得皇帝此举不妥。
兵部和户部的官员,对大承国印象不错。
那几个用过燧发枪的将领,私下里还跟同僚说:“那玩意儿真好使,比咱们的火绳枪强多了。要是能再多买点就好了。”
礼部的官员呢,觉得这事儿该办。
大承国虽然是新冒出来的国家,但好歹是个国家。
使者来了,按规矩该接见,该回礼。
就这么晾着,不合规矩。
可他们不敢跟皇帝提。
因为国本之争,文官们和皇帝的关系已经僵到了极点。
皇帝不上朝,他们递折子,皇帝不看;他们骂皇帝,皇帝不理;他们闹,皇帝就躲。
十几年下来,双方都累了。
现在皇帝要派太监收矿税,他们又吵起来了。
皇帝不理他们,他们骂太监;太监告他们的状,皇帝就更不理他们了。
谁要是这时候去提大承国的事,皇帝说不定会以为他们是收了贿赂,替人说话。
所以,他们选择沉默。
不是忘了,是不想提。
这半年里,没人给万历提醒,万历更因与大臣欧气和一堆糟心事,索性就再没人去提大承国使者之事。
半年了,紫禁城里,内阁值房里对于“那个大承国使者”的讨论终于有人提起。
沈一贯今年快七十了,头发花白,但精神还好。
他做了五年首辅,早就摸透了万历皇帝的脾气。
这位皇帝,你要硬顶,他就跟你死磕;你要软磨,他就跟你耗。
这么多年下来,沈一贯学会了一件事——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