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四年三月,广东,广州府。
总督衙门里,两广总督戴燝和广东巡按御史王以宁相对而坐,面前摊着一份刚从京城送来的密旨。
密旨的内容很简单——驱逐濠镜澳所有佛郎机人,限三个月内离境,如有抵抗,准许用兵。
戴燝看完密旨,沉默了很久。
他是万历十七年的进士,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深知这道密旨的分量。
驱逐西洋人,收复濠镜澳,这是大明朝几十年来没人想着做的事。
做好了,是泼天大功;做不好,就是万劫不复。
“王大人,”他开口,“你怎么看?”
王以宁是御史,性格刚直,说话从不拐弯抹角:“戴大人,这事儿没得选。陛下已经下旨,咱们照办就是。那些佛郎机人在濠镜澳盘踞了几十年,也该滚蛋了。”
戴燝点点头:“话是这么说,可怎么打?濠镜澳那些佛郎机人,虽然人不多,但火器厉害。咱们的兵,能打得过吗?”
王以宁说:“打不过也得打。再说了,咱们人多。他再厉害,能有多少人?耗也耗死他们。”
戴燝想了想,说:“那就打。先把兵调齐,等圣旨正式下来,就动手。”
与此同时,濠镜澳。
葡萄牙人的据点里,一片慌乱。
澳门议事会的几个头目紧急开会,商量对策。
为首的是澳门理事长,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叫佩德罗·马丁斯。
他在东方待了三十年,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明国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是真的吗?”一个商人问。
马丁斯点点头:“真的。皇帝的密旨已经发到广州了,限期三个月,让我们滚蛋。”
“三个月?凭什么?我们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凭什么说赶就赶?”
马丁斯苦笑:“凭什么?就凭这是大明的土地,我们是客人。客人不听话,主人赶人,有什么不对?”
“那我们怎么办?”
马丁斯沉默了一会儿,说:“先派人去广州,找戴总督谈谈。也许能斡旋一下,交点钱,继续待下去。”
众人点头,觉得这是个办法。
他们不知道的是,戴燝根本不想谈。
三天后,葡萄牙人的使者到了广州。
使者是个会说汉语的传教士,叫罗明坚,在广东待了十几年,跟不少官员有交情。
他带着厚礼,见了戴燝,说了很多好话。
“戴大人,我们佛郎机人在濠镜澳住了几十年,一直安分守己,按时交租,从没闹过事。这次的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可以加租,可以多交钱,只要让我们继续住下去……”
戴燝听完,笑了。
“误会?没什么误会。”他说,“陛下有旨,让你们限期离境。你们照办就是。”
罗明坚急了:“戴大人,我们跟广州的官员、商人都有交情,这些年对广东也有贡献,不能就这么……”
戴燝打断他:“有交情?什么交情?你们交的是朋友,还是买通的关系?”
罗明坚脸色一变。
戴燝继续说:“你们这些年,收买了多少官员,送了多少银子,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边交朋友,一边画地图,一边收集情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些传教士,在南京被抓,搜出来的那些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
罗明坚额头冒汗:“戴大人,那些事跟我们没关系……”
戴燝冷笑:“没关系?利玛窦是不是你们的人?那些地图是不是你们画的?你们西洋人,表面谦和,背地里干些什么,真以为能瞒过所有人?”
罗明坚说不出话了。
戴燝站起身,冷冷道:“回去告诉你们的人,三个月,一天不能多。到期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
罗明坚灰溜溜地走了。
罗明坚走后,王以宁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戴大人,你刚才那番话,会不会把他们逼急了?”
戴燝摇摇头:“逼急?他们早就急了。咱们不逼,他们也不会老实。与其让他们慢慢折腾,不如快刀斩乱麻。”
王以宁点点头:“那咱们准备动手?”
戴燝说:“动手。先把兵调齐,等他们到期不走,就打。”
消息传回濠镜澳,葡萄牙人彻底慌了。
“怎么办?怎么办?”一个商人急得团团转。
马丁斯脸色阴沉,想了很久,忽然说:“他们不讲道理,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众人看着他。
马丁斯说:“这些年来,我们给广东官员送了多少银子?从总督到知府,从将军到兵备道,哪家没拿过我们的钱?
这些东西,我都有记录。告诉他们,如果不让我们留下,我就把这些账本送到北京去,让皇帝知道他的官员都在干什么!”
众人眼睛一亮:“对!拿这个威胁他们!”
于是,葡萄牙人又派了使者去广州,这次换了一个人,带着更重的礼,还有一份清单。
使者见到戴燝,把清单递上去,说:“戴大人,这是这些年我们送给广东官员的礼单。如果你们非要赶我们走,我们就把它送到明国京城去,让皇帝看看他的官员都干了些什么。”
戴燝接过清单,看了一眼,笑了。
他把清单放在桌上,看着使者,说:“你们真以为,这东西能威胁我?”
使者一愣。
戴燝继续说:“你们把这些东西送到京城,确实能让一些官员倒霉。可你们想过没有——你们送得出去吗?”
使者脸色变了。
戴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们的人,现在全在濠镜澳,一个也出不去。你们的船,全被我们盯死了。你们的信,一封也送不出去。你们拿什么威胁我?”
使者冷汗直流。
戴燝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再说了,就算你们把东西送到北京,又能怎样?人都死了,或者都被赶走了,谁还记得你们送过什么?”
使者愣住了。
戴燝摆摆手:“回去吧。告诉你们的人,想死,就继续闹;想活,就乖乖滚蛋。”
使者回到濠镜澳,把戴燝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马丁斯。
马丁斯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既然他们不让我们活,那就不活了。”他说,“打!”
众人面面相觑。
“打?就咱们这点人,怎么打?”
马丁斯冷笑:“咱们人少,但咱们有枪,有炮。明国的兵再多,也是拿着刀矛的土包子。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火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