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两口正温情脉脉,府里安排的其余小厮终于回来了。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报喜,朝廷安排的报子也及时赶了过来。
因为这些人的到来,负责发赏钱的管家都不动了。来抢喜钱的百姓,也站到旁边去,不敢耽搁了正事。
这次报喜,较之方才给许延和报喜,要更隆重一些。
报子门用鸣锣开道,人人穿戴喜庆,一边敲锣,一边高喊“报喜”两个字。诺大的声势,把左邻右舍,以及路上的行人,全都吸引了过来。
待到了许家大门前,报子扯着嗓子高喊,“捷报!贵府老爷赵讳璟,高中乙巳科会试第一名会元……”
报子字正腔圆,喊“第一名”和“会元”这五个字时,还特意加重、拉长了语气。
那高亢的声音,穿破空气,远远的传了出去,直接传到了老夫人和许素英等人的耳朵里。
后来报子又说了什么讨喜的话,谁也没听清。
众人围着赵璟,各个振奋到面颊通红。
“竟是会元!”
“璟哥儿,你当真中了会元!”
“了不得,咱们家今天双喜临门!放赏,所有丫鬟仆役,每人加三个月的月银。我准备的那些银裸子呢,都抬出去,一块儿分给大家沾沾喜气……”
许家大门口热闹的如同过年。
人潮来了一波又一波,百姓们有特意来讨喜钱的,也有来沾喜气的。
别管谁来了,只要说上两句吉祥话,许家就欢欢喜喜的送上一大把铜子。
这也真是老太太高兴傻了,才这么大手笔的当散财童子。等回头脑袋清醒过来,想着这一天抛费出去的千余两银子,老太太怕是要心疼的睡不着觉。
热闹从上午持续到下午,又从下午持续到晚上。
各个亲朋故旧,凡是听到这喜讯的,都让管家送贺礼来了。
那些特别亲近的人家,就比如老太太的娘家,郭氏的娘家,他们都是亲自登门的。
欢喜之意溢于言表,对赵璟和许延和更是夸了又夸。
稍晚一些,许老爷子、许时年、许延霖三人先后从衙门回来。用过晚饭后,将赵璟和许延和叫到书房。
老爷子一向寡言,这次也忍不住看着下首两个芝兰玉树的年轻人,难得夸了句,“不错。”
赵璟和许延和不敢自大,忙拱手作揖说,“必定再接再厉。”
老爷子微颔首,端着茶盏慢慢喝起了茶。
他之后,许时年开口说起了话。
一说眼下的繁花着锦,都是暂时的,后续还有殿试,只有顺利过了殿试,官途才算是正式启程。
又说,此番璟哥儿得中会元,乃是大幸,后续若殿试上的名次不如预期,也不要失望……
走出书房时,被外边的冷风一吹,赵璟头脑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噤。
许延和有些担心的看着他,“璟哥儿……”
他欲言又止,想劝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反观赵璟,面色清冷,一如今天的月色。他那张英俊的面孔上,丝毫情绪都没有外漏,只侧首看向许延和时,眸色深邃,过分慑人。
“不用担心我,该是我的,谁也抢不走,不该是我的,夺也夺不来。”
今天是下半旬,月亮只有弯弯的一小牙。隐没在墨蓝的天幕里,忽隐忽现,时匿时出。
月色不好,星星倒是挂了满天。
两人聊着星光与月色,出了书房的院子,在岔路口分开。
赵璟回到院子时,就见屋内灯光如豆,陈婉清坐在半昏半昧的烛光下,安静的写信。
屋内静极了,这画面也静极了,从远处看,像是一副静默的仕女图。
但这不是刻板的图画,这是他的人间烟火。
赵璟脚步略放重一些,陈婉清立马抬起头。见是他回来了,她招手让他到跟前来。
此时书信也写的差不多了,她拿在书中,递给他看。
“我给娘和香儿报喜,你在下边再添几句吧。”
赵璟一眼将信纸上的内容扫过,“阿姐写的很好,我就不添了。”
陈婉清却笑着说,“我写的,与你写的,肯定是不同的。你便添上几句,娘和香儿看了,会高兴的。”
赵璟拗不过她,只能写了几句“诸事皆好”“等殿试后回乡探望母亲”“望母亲幼妹安康”之类的话。
待信件写完,陈婉清又问赵璟,“要不要给赵家村也去一封信?”
赵璟一顿,叹了一口气,“该写。罢了,索性现在就写了。”
陈婉清轻笑一声,留他在书案前写信,自己起身去净室梳洗。
待她从净室出来,就见赵璟已经将写好的两封书信,分装在两个信封里,只待明日让下人送出去。
而他本人则拿着一本书,依旧端坐在书案前读书。
陈婉清走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衫,“今天先休息一晚,明天再用功。”
赵璟莞尔一笑,应了她的要求,起身梳洗过后,躺在床上陪她说话。
他努力打起精神,但心情依旧有些沉重,陈婉清看出来了,就有些纳罕,“外祖父和大舅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我看你怎么不太高兴?”
赵璟其实并不想将这些事情说与她听,但不说,她又会暗暗揣测。到最后,不过是心思沉重,食不下咽,夜不能眠。若如此,就不如让她知道实情。
赵璟也有些后悔自己没控制住表情,可即便控制了又如何?
她是枕边人,他有一丝一毫的不妥,她都能察觉出来。
赵璟到底是叹口气,将方才在书房中大舅与他说的事情说了出来。
“这次的会元来之不易……”
别看宁王为主考官,有阅卷和定排名之权。
但这次会试,出身值得说道人的学生,不下二十之数。
其中有的是大儒的关门弟子,有的是南边几所书院中首屈一指的佼佼者,更有六部尚书和阁老们的子侄、儿孙,甚至是姻亲故旧家的小辈儿。
而文章,自古讲究的就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文章的审美不同,各个考官的喜好不同,这就导致,最后的排名,并非是“能者居之”。
除非你的文章惊艳到一定程度,足以力压群雄,让所有人叹服。
但能走到会试这一步,那一个不是天之骄子?
要拉开距离,不是不可以,但要拉开天堑般的距离,那不可能。
这也就导致,在考生的排名上,可操作的空间太大。
他这次能斩获会元,除了文章出众,也是各方博弈的结果。
但他拿了会元,下一次的状元,就必定不是他。
太后一党不是吃素的。
各方都有所斩获,才能让时局继续保持稳定。
但他若没有状元之才且罢了,若有,偏不能成,他又如何甘心。
赵璟为防陈婉清为此事焦虑,就特意将事情往小了说。
他说的轻描淡写,只道是大舅提前告诉他,让他别有太大期望。这次是太后对皇帝妥协,下一次,就是皇帝对太后妥协。
没了状元也不怕,还有榜眼,还有探花,一甲总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赵璟语调轻松,但陈婉清面上的笑容,却一点点落了下来。
他总是三更眠五更起,一天内十二个时辰,最起码有九个时辰在读书。
若他没有夺魁的实力且罢,若有,偏因为种种缘故,逼得他不得不往后退一步,别说赵璟不服,她都不服。
“这件事真没有商量的余地么,外祖父……”
“五月是太后的四十整寿,届时会有各藩属国前来朝贡。陛下不愿与太后闹翻,届时母子失和,会让外人看了笑话。”
外祖父看出了陛下的心思,自然不会再铆足劲去争。
好在随着陛下年纪越大,对朝政的掌控力越强。即便他没有状元之位,他有真才实学,又是铁杆的保皇党,更是外祖父钦定的衣钵传人,有这些,他不愁得不到重用。
赵璟低低的笑起来,“拿不到大三元也不妨事,这些不过是虚名,我并不是非要不可。只要我仕途通达,能早日成为阿姐的依仗就好。”
赵璟话说的好听,陈婉清却如何能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无奈与妥协。
但是,还没到最后一刻,那能那么轻易就妥协?
“璟哥儿,事在人为,咱们再想想办法。”
赵璟垂首看着被她紧攥着的手指,到底是磁沉的笑着应下,“好,那我们再试试,若最后真改变不了现状,咱们努力过,也算无憾了。”
接下来几天时间,赵璟和许延和不敢有丝毫松懈。
两人在书房中一待就是一整天,偶尔书房中会传来两人激烈的讨论声。
渐渐的,这些声音又缓缓平复下去。
周而复始,一日又一日。
他们温读着书本,翻阅着最新的朝廷邸报,夜晚再被下衙回家的大舅或许延霖上一课……
陈婉清这段时间也在绞尽脑汁想破局的办法,奈何,一直没想出来。最终,她决定将这件事情,说给母亲听。
在陈婉清心中,母亲无所不能。
她总有许多奇思妙想,能够解决恼人的困境。
这次,陈婉清也把希望放在母亲身上。
许素英皱眉深思的时候,陈婉清压着声音低声说,“若是璟哥儿能耐不如人,输了我们也无话可说。可他‘退避一射之地’,不是因为自身本事不如人,而是因为保皇党与太后党博弈之后的妥协。因为不能打破时局,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就选择损害璟哥儿的利益,这件事,我不允许。娘,您想想办法……”
许素英沉默片刻,随即说,“能与璟哥儿争状元的人,总共也就那三个……”
排名前五的五个人,除了赵璟是保皇党,另有第五名家中的祖父也是保皇党,这人可不做竞争对手考量,那需要考虑的,就只有其余三人。
这三人在会试中排二、三、四名,他们若考中状元,下边的争论会很少。毕竟他们有真才实学,只是稍逊于赵璟一筹罢了。
至于六名开外的贡士,那是必定不能中状元的。自古以来也没有这样的例子。
真若是开了先河,这其中的猫腻,就是民间的傻子都能猜到。
到时候,科举的公正和权威要往哪里放?
许素英,“我派人去查查这三个人,看能不能在他们身上做文章。”
陈婉清心里感动,却说,“娘,不如让我……”
许素英一把摁住了她的手,“你从小到大,就没开口和娘要过什么。这是你第一次和娘开口,却是因为璟哥儿的事儿。夫妻一体,他的事儿就是你的事儿,你的事儿,就是娘的事儿。这事儿你交给娘,娘心里有章程,指定给你办的妥妥的。”
陈婉清出了老太太的院子,回了后院。
晚间赵璟从前院回去,她趁着没人的时候,与赵璟说了这件事。
赵璟扶着她的腰,许久没动静。
稍后却说,“你明日去与娘说,这件事不用她动手,我来做即可。只是需劳烦娘借几个人手给我,其余事情我来处理。”
陈婉清迟疑的问他,“你行么?”
赵璟将她拥在怀里,轻笑着说,“若连这些小事我都处理不好,以后走入朝堂,面对扑面而来的尔虞我诈,我又该如何?阿姐不需要担心我,此事我心中已有章程,只欠缺了可靠人手。”
“那我明天就去与娘说这件事,让她调拨几个可用的人给你。”
“好。”
殿试前几天,京城可热闹了。
会试第二名,乃是江南书院的一名学生。他名叫常宰。起这个名字,一眼可见家里人对其寄予厚望,想让他将来能为官做宰。
常宰其人,当真年少英才。
他不仅在县试中考中案首,会试中也曾拿下解元。若不是在府试时失手,被人抢了头名,他现在也该集齐“五元”。
再说常宰其人,因出身书香门第,家中前后出了十多余个进士,祖上又曾官居一品,自小没受过挫折,他很是心高气傲。
换同窗对他的一句评论:此人恃才傲物,眼高于顶,自觉天下之才十斗,他自己独占八斗。乃是个只容许别人比他差,不容许任何人骑在他头上的性子。
他冲怒,易怒,嫉妒心强,要对付他,其实最简单。
这不,有人在私下聚会时,将他的文章贬的一文不值。常宰受了刺激,与人大打出手。
被常宰打的那位贡士,排名靠后,不知是畏惧与常家的权势,还是本身身体就较为孱弱,还手时慢了半拍,直接被打断了两根肋骨。
至于常宰,他身上倒是没什么伤,只是脸面有些破相。
事情告官,贡士被申斥,并被勒令三年之内不得参加会试;常宰虽没被收监,也没有被剥夺殿试的资格,但他被礼部认为“迹涉疏狂,又亏礼教”,之后便是要点他为状元,也肯定无人肯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