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背后吹来,道袍轻轻摆动。我说:“你们想知道怎么顺着它走?”
话音刚落,前方人群分开一条路。一位老者缓步走下高台,执事躬身引路,直朝我所在的位置而来。他脚步平稳,落地无声,衣袍没有纹饰,却透出一股沉静气息。周围弟子纷纷低头避让,气氛一下子变得肃然。
我收回目光,双手合拢行礼:“晚辈叶尘,见过前辈。”
老者停下,站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但那双眼看人时仿佛能穿透表层,直抵内心。他说:“你刚才那句话,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我低头听着,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那时我在北海修行,遇上一场持续九日的风劫。风势太强,任何抵抗都会被撕碎。我试过布阵、运功、借符脱身,全都失败。最后只能放弃对抗,任由风带着我走。等风势自然减弱,我才活下来。”
我抬起头,明白他在点什么。
“所以你说‘顺着它走’,不是逃避,是看清形势后的选择。”他看着我,“你在辨阵时闭眼不动,是在感知灵气流向;御器时不抢速度,是顺应气流节奏;论道时提量劫变数,是承认天道也有空隙可寻。这三件事,都做对了。”
我心中一震。这些细节,我以为没人注意。
“多谢前辈指点。”我再次行礼,“晚辈确是这样想的。与其硬拼消耗,不如找到节奏,借力前行。”
他微微点头:“你能做到,说明悟性不差。但有一点你要记住——顺势的前提,是自身站得稳。风再大,也带不走扎根深土的树。你现在走的是巧路,可根基还不够厚实。”
我听得认真,把每一个字都记进心里。
“眼下你修的功法,偏重灵力流转的精细控制。”他说道,“这种技巧有用,但不能依赖太久。中丹田气海若不夯实,将来承接更高层次的法门会出问题。建议你接下来三年,减少术法演练,多花时间温养经脉,重新梳理真气运行路线。”
我立刻意识到这是关键提醒。
最近一段时间,我确实急于掌握更多应用之法,总想着在比试中表现突出。通幽劲刚成,就急着融入实战;新能力一稳定,就想寻找突破口。现在听他一说,才发觉自己忽略了最根本的东西。
“晚辈明白了。”我答道,“接下来当以稳固为主,不再贪快求变。”
旁边另一位老者走了过来。他也穿着素色道袍,须发皆白,神情淡然。他开口道:“你在群修合阵时临场改图,反应很快。那种情况下还能冷静判断岩层密度差异,很难得。”
我拱手:“当时情况紧急,只能赌一把。”
“这不是赌。”他摇头,“是你平时积累的结果。心不乱,才能看得清。这一点,比天赋更重要。”
我点头称是。
他顿了一下,又说:“但我也要提醒你一句。今日众人瞩目,你接连出彩,难免生出几分得意。这种情绪藏得深,自己都不一定察觉。一旦形成惯性,就会变成障碍。”
我心头一紧。
他说得没错。虽然我一直告诫自己保持低调,但在接连取胜之后,的确有种隐约的满足感。我以为那是自信,现在看来,也可能是一种轻浮的苗头。
“前辈教诲,晚辈铭记。”我语气诚恳,“日后必时时自省,戒骄戒躁。”
两位老者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再说什么。
片刻后,先说话的那位开口:“修行这条路,走得慢不要紧,怕的是方向错了还不自知。你现在有想法,也有能力,缺的是一段沉下来的时光。等根基真正扎实了,再提速也不迟。”
我深深作揖:“请前辈放心,我会按您说的去做。”
他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走到几步外时,忽然停下,回头对我说:“日后若有困惑,可来藏经阁西侧小院寻我。我在那里住着,平日不太见人,但对你这种肯动脑的弟子,愿意多说几句。”
说完,他迈步离去。另一位老者也跟着走了。第三位原本坐在高台角落的老者起身时,只是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但他临走前对身旁执事低语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被附近几个弟子听到了。
“此子可塑。”
话传开后,周围安静了一瞬。
我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去看那些目光。刚才发生的一切太快,信息太多,需要时间消化。他们说的每一句都不是泛泛而谈,而是针对我的实际问题给出的判断和建议。这些经验不可能从典籍中学到,只有真正走过这条路的人才会懂。
我慢慢退到广场边缘,靠在一根石柱旁。袖中玉简还在,我拿出来,用指尖凝聚一丝灵力,在空白页上开始记录。
第一条:辨阵之法不在破,而在察。识机敏锐,优于强行突破。
第二条:御器之道贵顺,不贵争。借势比发力更长久。
第三条:论道立言要有根,不可空谈。引用实例,胜于背诵经文。
第四条:当前修炼重心应转回中丹田,暂缓追求数术精微,夯实气海为先。
第五条:心志须磨,防骄戒躁。越是顺利,越要自省。
写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
远处的活动仍在继续。有人在画符,有人在辨药,喧闹声传来,却像是隔着一层水幕。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是那个刚入门时被人质疑出身的弟子了。也不是只靠系统答题一步步爬上来的新手。我现在站在一个更高的位置,看到的风景不同,面对的要求也不同。
高层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不是偶然。他们看到了我的表现,也看穿了我的弱点。那一句“根基尚浮”,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让我清醒。
我合上玉简,握在手中。
这时,一名年轻弟子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不远。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叶师兄,刚才长老说的话……是真的吗?你真的可以去藏经阁西院请教?”
我抬头看他,是个面生的新人,约莫入门不到两年。
“他说了,我可以去。”我答。
“那……”他声音低了些,“你以后还会参加这类活动吗?”
我想了想,说:“会。这里是我起步的地方,也是检验所学的地方。只要我还在这条路上走,就不会避开。”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离开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肩上的重量又重了几分。
不只是修为要跟上,言行也得配得上别人的期待。那些曾经不服气的人现在闭嘴了,不是因为我赢了多少场比试,而是因为高层的态度变了。这份认可来得突然,但维持它,需要更长的时间和更多的努力。
太阳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一道暗红的余光。广场上的灯火陆续亮起,映照出忙碌的身影。我依旧站在原地,手握玉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不远处,一名执事经过,看见我站着不动,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我手中的玉简,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前行。
我低头看向玉简。
封面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亮,边角处还留着一次比试时蹭到的划痕。就是这个不起眼的东西,陪我记下了每一次系统的题目,也记下了今天的五条忠告。
我把它收进袖中。
这时候,一阵脚步声靠近。我没抬头,以为又是哪个弟子想来搭话。但那人走到我面前,直接蹲了下来。
是负责登记报名的那位文书弟子。他手里拿着笔和册子,正低头快速写着什么。写完后,他撕下一张纸条,递给我。
“刚才忘了给你。”他说,“这是新增的一栏记录。你今天参与的所有项目都被归入‘重点观察名单’,上面打了星标。”
我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名字后面确实有一个红色的小星,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建议定期汇报修行进展。”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玉简夹层。
“还有别的事吗?”我问他。
他摇头:“没了。就是……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我站直身体,看向广场中央还在进行的最后一场符箓比试。
火光映在地面,晃动不定。参赛的弟子正在调息,准备最后一笔勾线。
我说:“先看别人怎么画完这一道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