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阵坪上的氛围因天边异动而紧绷,我收势站定,衣袖那道裂痕在风里微微掀动,汗味混着灵气的气息还留在身上,真实得不容忽视。
就在这时,天边灵气忽然一颤。
不是自然波动,是人为搅动。远处护山大阵边缘泛起一层淡金光晕,那是外力撞击的反应。紧接着,几道异色遁光悬停于阵外百丈,呈扇形列开。为首者身穿青黑道袍,手持一面黑色令旗,高声喝骂:“截教无人乎?藏头缩尾之辈,也配立万仙之名?”
声音穿透阵法,直灌入耳。我眉头一皱,脚步未动,目光却已锁住那几道身影。他们不破阵,也不靠近,只在外围游走,言语一句比一句狠厉,句句往截教脸上抽打。
不过片刻,演阵坪四周已有弟子陆续赶来。有人刚结束吐纳,盘坐在石台上的突然睁眼;有两人正在对练剑术,收剑后快步向山门方向奔去;执法堂值守的几名同门更是直接列队登高,手按兵刃,紧盯阵外动静。
我迈步离开演阵坪,沿着青石阶往主殿前广场走去。途中经过一处栏杆,一名年轻弟子怒拍栏杆,震得石屑飞溅。“岂有此理!谁给他们的胆子,敢来通天圣人门前叫嚣?”他声音发抖,灵力不受控地从周身经脉溢出,在体表形成细碎电弧。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到了广场边缘,人群已聚了数十人。大家都没出声,但气氛压得极低。有人咬牙,有人握拳,有人死死盯着阵外那几道身影,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可没人擅动。护山大阵未开,宗门律令未松,谁也不能私自出击。
我站到前排,与众人并肩而立。抬头望去,那持令旗之人又开始宣读战书模样的东西,字字讥讽,说截教尽是些“无根浮萍、野狐禅流”,连守山弟子都派不出一个像样的对手。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十个弟子把长枪杵在地上,枪尖崩出一道裂痕。
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命令,等回应,等一个能代表截教走出去的人。
但我更清楚,对方不是来打架的。他们是来激人的。
我闭了下眼,想起白日里在沙地上埋灵石、挂风铃符的情景。那时我在试“环境即助力”,明白一点震动、一丝气流都能成为判断依据。而现在,这阵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试探。他们在看我们会怎么反应,看谁先沉不住气,看有没有人冲动破阵而出。
敌在试我心防,先乱者先败。
我睁开眼,低声对身旁一名同门道:“别听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那人一愣,转头看我。我又说:“他不动手,只动嘴,说明不想打实仗。他在等我们犯错。”
那人抿紧嘴唇,点了点头,手慢慢松开了剑柄。
越来越多弟子聚集过来,广场上已站满三层。执法长老站在高台之上,负手而立,面色铁青却不发一语。他知道,此刻任何回应都可能落入圈套。只要我们有人冲出去,哪怕打赢了,也是输了——因为证明了我们受制于言语,控制不了情绪。
我默默检查自身状态。储物袋中三枚补灵丹齐全,腰间玉简未损,背上长剑“清渊”仍在鞘中,灵力运转通畅无阻。我活动了下右手五指,确认每一条经脉都能即时响应。这不是比试,也不是切磋,这是对峙,是意志的较量。我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清醒地看着,等着。
阵外那人见久无回应,语气愈发猖狂。他将令旗一甩,空中浮现一行血字:“尔等若怯,自封山门百年!”血光映在护山大阵上,激起一圈涟漪。几名年少弟子顿时按捺不住,齐声怒吼,有人甚至踏前一步,欲催动法诀反击。
就在这一刻,我忽然开口:“看左首第二人。”
身边几人一怔。我指着阵外队伍中一名始终沉默的黑衣人:“他没说话,也没动。但从始至终,双脚间距未变,呼吸平稳,灵力藏而不露。他是真正的战力,其余人不过是幌子。”
众人顺着我看去。那黑衣人似乎察觉,微微侧头,目光穿过大阵,与我对视了一瞬。那一眼极冷,毫无情绪,像刀锋擦过皮肤。
我未避让,直视回去。
这一瞬,我明白了。他们不是来羞辱截教的。他们是来认人的——认出谁是冷静者,谁是主力,谁值得警惕。这场叫阵,是一场筛选。
我收回视线,心中警觉更甚。这些人训练有素,行动有序,绝非散修或小门派所能派出。背后必有势力支撑。但他们不说来历,不提恩怨,只一味挑衅,说明目的不在结仇,而在逼我们暴露底牌、激出内乱。
我深吸一口气,体内真元缓缓循环一周。肩井、曲池、环跳诸穴皆通,昨日打通的淤塞点毫无异样。我已不是清晨那个灵力滞涩的人。我不怕战,只怕无谓之战。
可若战不可避免,我也不会退。
人群中渐渐安静下来。起初的愤怒还在,但已被压制。大家不再交头接耳,不再拍栏怒斥,而是静静站着,目光如钉,盯住阵外每一丝变化。执法长老依旧沉默,但他的拂尘轻轻摆了一下,那是信号——全教戒备,不得轻举。
我站得笔直。风吹过广场,卷起些许尘土。我的影子横在石面上,与数十名同门的影子连成一片,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墙。
阵外那人终于发觉气氛不对。他喊了半天,里面的人不但没冲出来,反而越来越静。他收起令旗,冷笑一声,转头与同伴低语几句。那名黑衣人微微颔首,几人开始后撤。
但他们没有走远。只是退到三百丈外,悬空而立,如同监视。
我知道,他们还会再来。
广场上无人欢呼,也无人放松。大家都明白,这只是开始。挑衅未止,危机未解,真正的考验才刚刚浮现。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鞋底沾了些沙土,是从演阵坪带出来的。我未拂去。这些土,见证过我今日的修行,也将陪我走过接下来的风雨。
我抬起头,望向山门外那几道身影。他们站在夕阳余晖中,轮廓分明,却看不清面目。我不知他们是谁,不知为何而来,也不知下一波攻势会在何时降临。
但我知道,只要我还站在这里,只要截教还有人在,就不会让他们轻易踏进一步。
一名执法弟子走来,低声传令:“所有人暂留广场,不得离岗,兵器不得离身,灵力保持运转。”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
我应了一声,站定原位。左右两侧的同门也纷纷调整姿态,有的盘膝调息,有的检查法器,有的默默凝神,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夜袭。
天色渐暗,山门静立,林影婆娑。没有风,也没有人声。护山大阵的金光在暮色中微微闪烁,像一道沉默的誓言。
我站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