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兽原核心区域,一处古朴的大殿之中。
大殿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月,四壁皆是巨大的青灰色石砖,每一块都有一人来高,砖面上隐隐可见岁月侵蚀的痕迹。
殿顶高悬,足有十余丈,数根粗大的石柱支撑着穹顶,柱身雕刻着模糊的兽纹,在昏黄的灯火下若隐若现。
大殿深处,一把巨大的石椅之上,一个灰袍中年男子正阴沉着脸坐在那里。
正是当夜追击裴炎的那只五阶化形异兽。
它此刻已经恢复人形,身上的伤势虽已处理过,但仔细看仍能发现一些痕迹——衣袖下露出的手腕上隐隐有一丝血印,脸色也比平日苍白几分。
最明显的是它左手始终紧握着,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示着主人此刻的心情有多么糟糕。
已经六天了。
它派出去的族内弟子,已经搜寻了整整六天。
第一天,它以为那人族小子逃不远,以他那种濒临油尽灯枯的状态,最多躲在一两百里范围内。
于是它派出了十余名三阶弟子,以那处战场为中心,方圆两百里内一寸一寸地搜。
第二天,一无所获。
它将范围扩大到三百里,又加派了人手。
第三天,依旧没有消息。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到今天为止,它派出去的弟子已经多达三十多,几乎把族内在核心区域能动用的低阶弟子都派了出去。
搜寻范围扩大到五百里,每一处山坳、每一片密林、每一条溪流都没有放过。
依然没有消息。
那个人族小子,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灰岳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它在努力压制心中的怒火。
六天了,它无数次回想那夜的每一个细节。
每一次回想,都让它更加恼怒,也更加懊悔。
它恼怒自己当时为何那般轻敌。
一个凝神中期的人族小辈,它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若是从一开始就全力出手,那人族小子就算有再多的手段,也逃不出它的掌心。
它懊悔自己当时为何要起那些多余的心思。
什么背景,什么来历,什么活捉逼问——那些念头让它手下留情,给了对方一次又一次逃脱的机会。
若是从一开始就冲着击杀而去,那二阶灵芪貂现在已经是它的囊中之物。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
它只能一遍遍地回想,一遍遍地恼怒和懊悔。
正当它沉浸在这种情绪中时,大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灰岳虎睁开眼,目光投向殿门方向。
片刻后,一个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那是一个青年模样的男子,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面容俊秀,肤色白皙,穿着一袭深青色的长袍。
他的五官与人族无异,唯独头顶的发丝之间,隐隐可见一小片淡青色的羽毛,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那羽毛只有寸许长,紧紧贴在头皮上,若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作某种发饰。
但灰岳虎知道,那是化形不完全的标志——对方跟他一样也是一只五阶化形异兽。
墨枭族,璞羽。
这是它在核心区域结识的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
墨枭族在万兽原虽然算不上顶级大族,但也是有名有姓的存在,尤其擅长追踪和刺探消息,族内弟子遍布各处。
璞羽走进大殿,目光在灰岳虎身上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璞某冒昧来访,还望勿怪。”他拱了拱手,语气随和。
灰岳虎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璞羽也不客气,在旁边的石椅上落座。
他抬眼看了看灰岳虎,又看了看对方紧握的左手,沉吟了片刻,这才开口:
“璞某这几日听到一些风声,说是灰兄这边有些动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听说灰兄这几日派出了不少族内弟子,像是在搜寻什么。
璞某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能让灰兄如此大动干戈?”
灰岳虎沉默着,没有说话。
璞羽见状,又道:“当然,若是灰兄不方便说,璞某也不勉强。
只是璞某有些担心,毕竟这里虽是核心区域,但各族之间的眼线众多。
灰兄这般大张旗鼓,难免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注意。”
“璞某与灰兄相交多年,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灰兄尽管开口。”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我知道你出了事,特意来打听的。
灰岳虎依旧沉默。
它当然知道对方的心思。
什么关心,什么帮忙,无非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墨枭族本来就是以消息灵通着称,璞羽作为族中五阶的存在,对这种事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但灰岳虎此刻确实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
那夜的事,憋在心里六天了。
但是灵芪貂的消息太过敏感,若是传出去,不知会引来多少觊觎。
可眼前这位,毕竟是多年的交情。
而且,以墨枭族的手段,说不定真能帮上什么忙。
灰岳虎沉吟了许久,终于开口。
“璞兄可知道,这世上有什么法术,能让一个凝神中期的人族修士,连续瞬移十余次?”
璞羽一愣。
“瞬移?凝神中期?”
他皱起眉头,摇了摇头:“璞某从未听说过。能瞬移的法术本就稀少。凝神中期,还是人族的就能掌握的……闻所未闻。”
灰岳虎点了点头,又问:“那璞兄可知道,有什么法术,能让一个人族的气息完全消失,连神识都感知不到?”
璞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气息消失?完全感知不到?”
他想了想,摇头道,“敛息术只能减弱气息,不可能完全消除。若是完全感知不到……除非那人根本不在那里。”
“他在。”
灰岳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
“他就在我眼皮底下,被我追杀了大半夜,用尽了手段,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神识扫过十几遍,连他的影子都没找到。”
璞羽沉默了。
他看着灰岳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灰兄,到底发生了什么?”
灰岳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它开始讲述。
它讲那夜自己如何发现一个人族修士,如何追杀,如何被对方的瞬移法术一次次逃脱。
它讲那小子如何用威力惊人的一次性法器挡住它的攻击,如何用四头异兽自爆让他受伤。
它讲最后那小子如何凭空消失,让它神识扫过十几遍都一无所获。
它没有说灵芪貂的事。
不是不信任,而是太敏感了。
但璞羽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灰岳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灰兄,你漏掉了什么?”
灰岳虎一愣。
璞羽盯着它,目光灼灼:
“能让灰兄这般大动干戈,派出去三十多名族内弟子搜寻,绝不会只是因为一个人族修士从你手上逃脱了。”
“灰兄若是不愿说,璞某也不勉强。但璞某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灰兄这般重视?”
灰岳虎沉默。
璞羽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火噼啪的声音。
良久,灰岳虎终于开口。
它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灵芪貂。”
璞羽瞳孔骤然收缩。
“二阶灵芪貂,在那小子身上。”
璞羽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几乎带倒了椅子。
他盯着灰岳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灵……灵芪貂?”
灰岳虎点了点头。
“二阶,活的,天赋完整的灵芪貂。”
璞羽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他的脑中只剩下那几个词在疯狂旋转:
灵芪貂。二阶。凝神中期。人族修士。瞬移。隐匿。
这怎么可能?
一个人族凝神中期的小辈,怎么可能深入万兽原核心区域边缘?
怎么可能拥有二阶灵芪貂?
怎么可能掌握那种闻所未闻的法术?
怎么可能从五阶化形异兽手上逃脱?
但灰岳虎不会骗他。
他认识对方数百年,知道对方的脾气。
能让他这般大动干戈,能让他这般恼怒懊悔,必然是真的。
璞羽缓缓坐回椅子上,眼神闪烁不定。
“灰兄……”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事,还有谁知道?”
灰岳虎摇了摇头:“只有你我。”
璞羽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那人族修士……”
“还在找。”灰岳虎的声音低沉,“六天了,一无所获。”
璞羽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望向殿外的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