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艾雅琳的脸上。她睁开眼，没有赖床，而是直接坐了起来。今天是在度假村的最后一天。下午就要回去了。舍不得，但没办法。团团还蜷在被子上，被她的大动作惊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今天去逛商业街，”她伸手摸摸它的肚子，“你在房间看家。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团团甩了尾巴，把脸埋进爪子里，继续睡。
（内心暗语：最后一天了。上午还有半天，不能浪费。去逛逛商业街，买点纪念品，吃点好吃的。不是喜欢买东西，是想留住。买到了，就留住了。看到它，就会想起这个早晨。这个和她们一起逛过的早晨。）
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来消息：“起了吗？”“起了。”“去吃早餐，商业街。”“好。”她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凉的，激得人清醒。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整个房间都亮了。窗外的小庭院里，竹影落在白石子上，疏疏朗朗的。那汪小小的泉水还在冒着热气。远处的山是绿的，一层一层，深深浅浅。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花香的味道，还有温泉淡淡的硫磺味。
（内心暗语：早晨的空气，是甜的。不是真的甜，是心情甜。心情好了，什么都甜。）
她们在酒店门口集合，坐度假村的接驳车去商业街。车子不大，只有她们四个。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笑眯眯的，问她们是来玩的吗，林薇说是。问从哪里来的，林薇说了城市的名字。司机说好地方，他年轻时去过。又问玩得开心吗，林薇说开心。之后就不再说话，专心开车。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田，从田变成房子，从房子变成街。开了十几分钟，商业街到了。
街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汤之花商业街”几个字，木牌很旧，漆都掉了，但字还能看清。街道不宽，两边是木造的老房子，灰瓦，白墙，木格子窗。店招是布做的，在风里轻轻飘。街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都是早起的游客。空气里有烤鱼的味道，有味噌汤的味道，有咖啡的味道，混在一起，人间烟火，不呛人，反而香。
孙婷深吸一口气，说好香。林薇说先去吃早餐，饿死了。
（内心暗语：商业街，早上人少。不像下午，挤都挤不动。早上逛，最舒服。不挤，不吵，不热。可以慢慢看，慢慢选。不赶时间。最后一天了，也没什么要赶的了。）
她们在街边找了一家小店。店面不大，只有几张桌子，门口挂着暖帘，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店名。老板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笑眯眯的，递上菜单。四个人各点各的。林薇点了烤鱼套餐，一夜干，配米饭、味噌汤、渍物。孙婷点了玉子烧套餐，厚烧玉子，金黄金黄的，像一块软软的蛋糕，配米饭和酱菜。赵致远点了纳豆套餐，纳豆、生鸡蛋、酱油，拌在一起，黏黏的，能拉出很长的丝，有些人吃不惯，她喜欢。艾雅琳点了汤豆腐套餐，豆腐嫩嫩的，滑滑的，放在昆布汤里煮，蘸着酱油吃。
（内心暗语：早餐，是一天的开始。吃好了，一天都有精神。最后一天的早餐，要慢慢吃。吃完了，就要走了。）
等餐的时候，她们翻看桌上的菜单，聊着下午要买什么。林薇说想买茶杯垫，她家的茶杯垫旧了。孙婷说想买茶杯，好看的。赵致远说想买小首饰。艾雅琳说想买点心。
早餐端上来了。艾雅琳的汤豆腐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昆布的鲜味混着蒸汽扑面而来。她用木勺舀起一块豆腐，白嫩嫩的，颤颤巍巍，像刚凝固的雪。蘸了点酱油送进嘴里，烫的，鲜的，滑的。豆腐本身没有味道，昆布的鲜、酱油的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三种味道在舌尖上交织，最后都退到后面，留下豆腐本身的豆香。她吃了一口米饭，米饭粒粒分明，软糯适中。又喝了一口味噌汤，汤是咸的，鲜的，里面有豆腐丁和海带，还有几片葱花。不赶时间，一口一口慢慢吃。
林薇的烤鱼吃得很仔细。一夜干是经过腌渍和风干的，肉质紧实，咸鲜回甘，鱼皮烤得焦脆，鱼肉却还是嫩的。她用筷子一片一片挑着鱼肉，配着米饭吃，不紧不慢。孙婷的玉子烧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每层薄如纸，甜咸适中，入口即化。赵致远的纳豆拌好了，黏丝拉得很长，她用海苔包着纳豆饭送进嘴里，吃得一脸满足。
（内心暗语：早餐，慢慢吃。不是因为时间多，是因为想吃。吃快了，就尝不到味道。尝不到味道，就白吃了。）
吃完早餐，开始在街上慢慢逛。路两边都是小店，有卖工艺品的，有卖服饰的，有卖食品的。林薇在一家陶器店停下来。店里摆着各种杯碗盘碟，有素色的，有花纹的，有上釉的，有不上釉的。林薇拿起一个茶杯垫，麻的，米白色，边缘缝着细细的线，手感粗糙却温暖。她问老板娘多少钱，老板娘说三百日元，林薇买了四个，说回去用，一个泡茶，一个喝咖啡，另外两个当摆设。艾雅琳觉得买了不用也是浪费。林薇说用了就用了，不用就放着，看着也开心。
（内心暗语：买东西，不是一定要用。买的是心情。喜欢了，就买。买到了，就开心。开心了，就够了。）
孙婷在一家瓷器店买了一对杯子，说是给爸妈的。白瓷的，薄薄的，透着光，杯壁上手绘着蓝色的唐草纹，一笔一笔的，粗细不一，是手工的痕迹。她捧着杯子对着光照了照，光从杯壁透过来，蓝色花纹在光里变得半透明，像冰裂纹。艾雅琳也觉得好看。赵致远在一家杂货店买了一对耳钉，银的，小小的，镶着淡水珍珠，珍珠不是正圆，微微有点歪，反而更真。
艾雅琳在一家点心店买了一盒羊羹，红豆味的。店里还有栗子味、抹茶味、樱花味。她每种都尝了一点，最后选了红豆味。最普通的，也是最安心的。红豆沙绵密细腻，甜得刚好。又买了一盒金平糖，五颜六色的小星星，装在透明的小袋子里，漂亮得像假的一样。
（内心暗语：买东西，是在选记忆。买了什么，就记住了什么。羊羹甜，金平糖好看。都是这个早晨的记忆。）
在一家布艺店门口，遇到一只猫。橘色的，胖胖的，蹲在台阶上晒太阳，毛被阳光晒得发亮，像一层金色的绒。孙婷蹲下来摸它的头，它眯起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在石阶上一甩一甩。
“好乖。”孙婷说。“比你家的乖。”林薇说。“我家团团也乖。”“团团才不乖，它在家称王称霸。”几个人在猫旁边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继续走。那猫也不留，继续蹲着晒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缝。
街的尽头，有一家陶艺体验店。透过玻璃橱窗能看到里面有人在拉坯，轮盘飞转，泥巴在手里变形。林薇说进去看看。店里不大，前面是卖成品，后面是做体验。墙上挂满了围裙和袖套，架子上摆着半成品，杯杯碗碗，歪歪扭扭，有刚捏好还没干的，有已经上了釉等着烧的。老板娘是个年轻女人，扎着头巾，手上沾着泥。
她们没有体验，时间不够了，下午就要回去。但看了很久，看别人做。一个年轻女孩正在拉坯，轮盘在转，她的双手湿漉漉的，泥巴从指缝挤出来，慢慢变成一个杯子的形状。她停下来，用铁丝切掉多余的部分，用海绵沾水抹平杯口。专注，安静，像在做一个很神圣的仪式。
（内心暗语：陶艺，是做东西。和画画一样，和做手工一样。从无到有。泥巴，变成杯子。线，变成画。有耐心，就能做成。没耐心，做一半就废了。）
逛到快十一点，该吃午饭了。找了一家日式料理店，不大，只有几张桌子，挂着几幅浮世绘，画的是海浪和富士山。点了几道菜，刺身拼盘，有金枪鱼、三文鱼、甜虾，厚切，片片肥美，蘸着现磨的山葵和酱油，入口鲜甜；天妇罗拼盘，大虾外酥里嫩，面衣薄如蝉翼，咬开时虾肉还在弹牙，茄子、南瓜、青椒也各有各的甜；烤鳗鱼，蒲烧，酱汁甜咸，鱼肉软嫩，几乎不用嚼，用舌尖一抿就化开了；茶碗蒸，蛋羹滑嫩，里面藏着虾仁、鸡肉、银杏，最底下还有一颗小小的鹌鹑蛋，像藏在被子里的宝贝。
（内心暗语：最后一天。最后一顿午饭。慢慢吃，吃完就要走了。不急，还有时间。时间还够。够把每一道菜都慢慢尝完。）
“下次去哪里玩？”林薇问。“随便，你们定。”孙婷说。“要不去海边？”赵致远说。“太热了。”“秋天再去。”“好。”边吃边聊，聊下一个假期去哪里。海边，山上，古城，都行。和她们在一起，去哪都行。
饭吃完了，茶也喝完了。该走了。
“过几天再约。”林薇说。“好。”她们一起走出料理店。阳光很烈，街上的人多了。她们穿过商业街走回接驳车站。等车的时候，孙婷靠着赵致远的肩膀，眯着眼。赵致远在看手机，林薇在翻今天买的东西，艾雅琳看着街对面的老房子。灰瓦，白墙，木格子窗。窗台上摆着一盆花，红色的，不知道叫什么。风吹过来，花轻轻摇。
接驳车来了。上车，找位置坐下。司机还是早上那个中年男人，笑眯眯地问玩得开心吗，林薇说开心。又说来这里就是玩的，不开心来干嘛。司机笑了。车子开动了，窗外的商业街慢慢退后。那些老房子，那些店招，那些花，还有那只橘色的猫，蹲在台阶上晒着太阳。
（内心暗语：走了。下次再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但还会来的。和她们一起，再来。再来的时候，那只猫还在吗？不知道。希望还在。）
回到酒店，拿行李，退房。团团还在房间里，趴在床上，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要回家了，”她摸摸它的头，“给你带了羊羹，你不能吃。金平糖也不能吃。狗屁。都没给你买。”它不懂，但听到“回家”两个字，耳朵动了一下，也许知道要走了。
办理退房很快，交钥匙，结账，签字。前台的服务员穿着深蓝色的制服，鞠躬道谢，又鞠躬道别。
车子已经在门口等了。她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上车。团团蹲在她腿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是看树，看花，看那些没见过的风景。车子开动了，度假村慢慢退后，大门、石墙、竹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内心暗语：三天两夜，快。但开心。不是快，是开心。开心的时候，时间就快。不开心的时候，时间就慢。快慢，不是时间的问题，是心情的问题。）
孙婷靠着窗户，赵致远靠着孙婷，林薇在开车，她在看窗外的风景。山，田，房子。树，花，云。团团在她腿上睡着了，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她不知道它做了什么梦。也许是梦见在草地上跑，跑累了就躺下晒太阳。太阳很暖，风很轻。她也在看窗外，看那些倒退的山、田、房子。它们都往后退，只有她在往前。
（内心暗语：回去了。回到原来的生活。上课，学习，画画。但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多了记忆。多了这个温泉的记忆，和她们在一起的记忆。以后累了，就想想这几天。想想温泉，想想星星，想想商业街的早晨。想着，就能继续走下去。）
车窗外，阳光很烈。她把遮阳板拉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早上的商业街，那家小店，那碗汤豆腐，那只橘色的猫，店门口暖帘被风吹起来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像拍好的照片，存进了脑子里。她慢慢睡着了。梦里，还在商业街，还在逛。林薇在买茶杯垫，孙婷在买杯子，赵致远在买耳钉。她在旁边看着，笑着。不买，就看。看着她们买，也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