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吴振坤这个阿叔做靠山,吴西豪才发现,自己似乎这才刚刚踏入江湖。以前他觉得自己已经在江湖里了——码头上的拳脚、炒飞时的吆喝、收单时的账本、偷单时的算计——那些东西他以为就是江湖的全部。
但真正站到肥仔坤背后,看到他怎么安排人手、怎么划分地盘、怎么跟不同字头的人坐在同一张桌上喝茶,他才发现,自己之前那些所谓的“江湖经验”,不过是在门槛外面的台阶上蹲了几天,连门都没推开过。
他好像想明白了,为什么香港人混社团一定要有一个字头。原来开赌档不一定是要靠抽水赚钱的——歌舞厅也不一定是要靠卡座赚钱的。
那些灯红酒绿的门面背后,是一整套他之前完全看不到的生意链条:赌档是面粉的入口,歌舞厅是赌客的出口,马栏是面粉的扩散点,茶楼是收单的据点,戏院是换手的掩护。
肥仔坤名下没有一家店是以“面粉”命名的,但每一家店都在替他把面粉撒出去,像是在同一层楼的不同房间里,用同一根水管往不同的洗手池里放水,水龙头不同,但水是同一道水源。
吴西豪蹲在坤记档后门的台阶上抽了一根烟,抽完之后站起来,把烟头在墙根底下碾灭,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铁皮门,像是终于在那道缝隙合拢前,看清了门后每一道走廊的走向,知道哪一段通往仓库,哪一段通往账房,哪一段只是用来绕路给后面盯梢的人看的。
说起来,肥仔坤真的很器重这个族侄。他把整个石硖尾、黄大仙片区的赌档、字花摊,全部托管给了吴西豪,让他负责在这两个地方散货。
吴西豪站在石硖尾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土路上,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肥仔坤的人塞给他的,一串铁丝扣环上挂着五六把,每一把都对应一个铁皮棚子后面那扇改了朝向的后门。
他知道这条路是从石硖尾的街头开始的,第一个铁皮棚后面是字花摊,再往前一个路口是赌档,隔两间木屋的侧面还挂着半扇没锁的窗户,往里一翻就踩着货箱的外沿。这条路他闭着眼也能走到头,但以前他走的是地面上的路,现在走的是地面以下的。
他没有把钥匙数完,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挂在腰带上,像是用那道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作为新的节拍,把之前所有没踩准的步子重新对齐了一遍。
肥仔坤的老巢是在油尖旺的。油麻地、旺角的负责人叫矮仔义,他也是水房的牌头,独自把持旺角、弥敦道一带中小型番摊、字花赌档,和肥仔坤南昌街大档形成南北呼应。
但他同时管着肥仔坤的仓库,肥仔坤几十年放心把仓库交给这个人,原因就是矮仔义性格稳重,不喜厮杀。他也是汕头达濠人,沉默寡言,讲话前会先停一下,像是在把要说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先过一遍秤。
他替肥仔坤看仓库的时间比吴西豪混码头的时间还长。吴西豪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矮仔义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像是站在一道已经被人提前量过尺寸的窗口前,只需要最后确认一下光线角度,就能把剩下的活接过去。
吴西豪其实很清楚肥仔坤这么安排的用意——跟东莞帮抢市场。东莞帮的货源是粉马,虽然不算正经字头,但他们挂靠在福义兴,仗着人多势众,一直占着石硖尾、黄大仙的面粉跟赌档地盘。
肥仔坤之前一直没动他们,不是动不了,是懒得动——那两片地方零散、利薄、地盘划分像一条被铁丝网切成几十段的走廊,没什么油水。但现在有吴西豪了,一个不用给月饷、不用分股份、打输了不用赔钱的族侄,正好丢进去搅一搅那锅端不上台的剩汤。
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打呗。打架就需要招人。
按道理讲,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加入和安乐,顶着和安乐的字头招兵买马。
但吴西豪不想那么干,他要搞一个纯潮州人的字头。要说纯粹潮州人的字头,那就只有一个——新义安。但新义安不做面粉。义安不做面粉,不是因为做不了,是因为项燕当初跟李祖有过默契——义安不碰面粉。
这条线绑了义安的手脚,也给了义安一张谁都不愿撕破的免死牌。但石硖尾、尖沙咀那些潮州小巴司机有个互助小圈子,不算正统字头,只是同乡抱团,依附新义安寻求庇护,没有固定地盘、稳定货源,不成气候。
吴西豪跟黄吉用“胶几人”的名头开始拉拢收编这些人,第一晚只来了五个人,第二晚来了十几个,第三晚有人在巷口蹲着等到黄吉路过时直接问“要不要人”。
吴西豪坐在铁皮棚的煤油灯底下,用一枝旧钢笔在新账本的封面上写了“义群”两个字,笔画不匀,但落笔时手很稳,两个字的间距刚好够在中间贴一道标签,不挤也不散。
字头是义安的分支,名义上是项燕点头的,但实际上项燕也只是听人转述过这个名字——面粉放在义字头下面卖,不挂义安总堂的牌,不踩义安夜场的线,有事自己扛,散货给场子抽水。
吴西豪给肥仔坤的理由也很充足:义安的夜场多,方便散货。肥仔坤听完之后没有追问,只弹了弹烟灰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好”。
但尖沙咀仙乐斯舞厅里,矮仔义有些不放心,他坐在肥仔坤对面,端起紫砂茶壶倒了两杯茶,第一杯递给肥仔坤,第二杯搁在自己面前,没有喝:“坤哥……阿豪他们最近风头会不会太盛了?”
肥仔坤端起茶抿了一口,把杯子搁回茶海上,杯底磕出的那一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道已经算好的收据编号:“让他加入,本来就是要开疆拓土抢地盘的,风头盛又有什么问题?”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纸面已经折好,不需要再摊开确认,下一道工序自然会顺着那道印子自行对齐。
矮仔义端起自己那杯茶,杯沿贴着下唇没有喝:“可他不拜和安乐,拜义安……”
肥仔坤冷冷一笑,像是一个人把一道已经算过三遍的算题重新搁回桌面上,剩下的几行已经核对过,只差把最终答案划进待办栏:“他帮金马收单的时候敢偷单,野心这么大的人,这么做有什么好奇怪的?”
矮仔义放下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比刚才更轻的响:“那你还……”
肥仔坤摆了摆手,像是用那道摆动幅度打断了他还没成型的后半句话:“没有野心怎么开疆拓土?等他把水搅浑,浑水才好摸鱼。”
他端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况且他现在叫我阿叔,叫你义叔,每天要交七成给我,还想怎么样?”
矮仔义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层他很少拿出来的犹豫:“我是怕……猛虎噬主啊……”
肥仔坤嘿嘿一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拍一道还没落定的节拍:“等他跟你发生摩擦,我会出面调停,大家重新划线嘛。”
矮仔义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杯里那口还没喝的茶,没有再说话。茶几上的紫砂壶嘴朝外冒着最后一缕热气,沿着壶盖的缝隙慢慢变细,斜铺到桌沿,在烛台底座边缘停了一会儿,才散尽。
石硖尾一间赌档二楼,吴西豪正坐在桌后算账。煤油灯的光圈拢在账本上,他手里捏着一支蘸满墨水的钢笔,在数字行与行之间划线时笔尖没有悬停,像是在把一行已经写完的数字从头到尾连起来看一遍,确认每一笔都落在账页的边框内。
郑月英正坐在他身后的床沿,手里做着一件女红活儿,针线在布面上穿进穿出,动作不快,但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像是顺着布料的纹理找路。
黄吉气喘吁吁地走上来,把沾满血的钝斧子当啷一声放在桌子上,斧刃上还凝着一层暗红色的边角,边缘发黑,像是刚被人用同一把铁器在同一道收据的同一栏尾数上最后补了一笔。
他拿过桌上的搪瓷缸,对着嘴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凉开水,把缸子往桌上一搁,顺手抹了一把嘴角,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豪哥!我还是想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交给肥仔坤七成!”
吴西豪抬起头笑了笑,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阿叔要打点的嘛……”
黄吉放下搪瓷缸,隔着桌子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一股依然没散尽的热乎气:“打点?四大探长这么大胃口要吃七成啊?货又不是只有他一家有!”
黄吉走后,脚步声从楼梯口一直响到一楼铁皮门外,又从门口沿着巷道的方向消失在更远的地方。
吴西豪点上一根烟,眯着眼,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灯下散成薄薄一层灰白,看着那层烟雾慢慢消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月英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他身后,手掌搭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才开口:“阿吉这样……会闯祸的……”她的声音不高,但落在他肩头的时候,像是有人把他扶着的那道门框从内侧轻轻推了一下,没用力,但门确实往他手心的反方向移了半寸。
吴西豪叹口气,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搁在桌沿:“毕竟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停了片刻,像是用那一段沉默把那句话的余音放完,才接下去,“不过他有句话没说错——货不止阿叔一家有……”
郑月英闻言一愣,手掌从他肩上移开,绕到桌对面坐下,目光从账本上抬起来:“你是说粉马?”
吴西豪微微一笑,把烟叼回嘴里,烟雾又一次从嘴角溢出来:“东莞帮被赶绝,粉马靠谁散货呢?福义兴自己人够用的话,东莞帮就不会出现。同样的道理,和安乐的人自己够用的话,就不会有义群。”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补充,像是把一道已经算过好几遍的算术题搁在了桌面上,只等着对面的人自己把最后一行数字填上。
粉马听说吴西豪跟郑月英来城寨的时候,半天没有晃过神。
他把手里的苹果搁在桌上,转头看了一眼前来报信的人,像是不太确定那个名字对应的是哪张脸:“谁?吴西豪?”报信的人点了点头。
粉马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从费解变成了一种介于好奇和好笑之间的东西。他拿起那只没吃完的苹果又咬了一口,把果肉嚼得咯吱响,看着面前这两口子,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真敢来”的玩味:“哇……义群豪哥今天来,有什么好关照啊?”
吴西豪看了眼粉马身后站着的几个面无表情的人,又收回目光,嘴角挂着跟他来之前一样没变过的笑意:“东莞帮快被打没了——我来问问大马哥,以后有没有兴趣合作啊?”
粉马闻言面色冷了下来,苹果在他手里停住,像是那一口在牙齿间卡住了,他眼神阴狠地盯着吴西豪,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我靠!赶绝我的人,然后再找我谈?你不怕我砍死你啊?”
吴西豪嘴角的微笑丝毫没有收敛,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也早就把下一句话在舌尖上搁好了:“砍死我……福义兴的货自己卖啊?”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补更多的解释,像是已经把帐页翻到了让对面自己看的那一页,等他自己把最后一行数字填完。
看着离开的吴西豪二人,猪笼仔凑到粉马跟前,声音压低了些:“大马哥……真要供货给他啊?”
粉马把苹果核随手一扔,接过旁边人递过的毛巾擦了擦手:“不供给他,你帮我卖啊?”
猪笼仔一时有些语塞,像是那句反问正踩在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的位置。
粉马擦完手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吴西豪消失的方向,像是一个在算一道已经算了好几遍的题,正在用最后一道验证算式把之前所有步骤重新排列好:“这家伙窜起来这么快,要等等看肥仔坤那边怎么说。”
他顿了顿,把毛巾在椅背上搭平了,“还有更重要的……”他嘴角挂着一丝颇有兴味的微笑,“要看雷老虎怎么说啊。”
猪笼仔双眼一亮:“对啊!雷老虎不发话,他始终都是在桌子底下捡骨头的狗,永远都上不了桌!”
吴西豪成功拿到了粉马的货源。粉马只抽六成,看着好像差的不多,但粉马的货本来就比肥仔坤的便宜。
至于往里面掺墙灰还是掺维生素粉——哪个拆家不掺?维生素粉不要钱的啊?痴线!
吴西豪把第一箱货搬上三轮车的时候,郑月英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过来搭手,只是在车尾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那把锁扣扣上之前先把那辆车的重量重新称了一遍。
按照粉马说的,香港的货想要过港,要么走联公乐的大飞,要么走和联胜的渔船,要么就是福义兴的小型货轮。就算福义兴因为自己有货轮省了运费,但还是要让联公乐吃一口,因为联公乐手里有码头。
吴西豪听完这些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蹲在城寨的墙根底下,把粉马说过的每一个名字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联公乐,和联胜,福义兴,新义安,水房——每一个字头都像是一道锁,每一把锁都有不同的钥匙开法,而他现在手里还只攥着一把还没完全磨好的钥匙坯,刃口已经磨出轮廓了,但还没套进锁芯里试过转不转得动。
吴西豪赶绝东莞帮,一统九龙北面粉市场。他带着义群的人把那些零星散落在石硖尾、黄大仙的东莞帮余部逐一清掉,那些摊位被拆掉的铁皮棚在几天之内陆续搭了起来,换上了新的字号和新的记账本。
但他在吞并深水埗一家赌档的时候,没有事先跟矮仔义打招呼。那家赌档位置卡在矮仔义和吴西豪地盘之间的空隙里,之前一直是双方都不碰的灰色地带,不算某人的地盘,但谁先踩进去谁就摸了那道线。
吴西豪不是不知道那是什么位置,他只是觉得既然东莞帮已经不在了,那道缝隙也该被填平了。
矮仔义收到消息后没有说什么,但第二天下午那家赌档门口的卷帘门被人从外面焊死了一道锁,锁上没有署名,只挂了一条旧铁丝,像是有人在用一道不需要开口的方式替那道还没完全填平的缝隙重新加了封条。
肥仔坤出面摆和头酒,肥仔坤坐在主位,左边是矮仔义,右边是吴西豪,中间的桌面上摆了三杯还没动过的茶。
三个人在那张桌边坐了一整个下午,彼此递过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各自杯子里的茶续了三回,等第三杯的茶叶开始沉到底的时候,肥仔坤把杯子搁回桌面,说了一句“既然都是胶几人,就不要再分彼此了”。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各自在那道沉默的间隙里把已经摆到桌面上、还没完全折好的那几页文件重新对折了一遍,确认页脚在同一个位置落齐。吴西豪先开口说了一声“好”,矮仔义喝完杯底那口茶之后也说了一声“好”,肥仔坤站起身来,把他们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然后把自己的手压在顶端,像是一道锁扣扣完最后一道齿痕。
三人联手创立地下联盟三圣堂,三人重新分配利益和分工,共同经营九龙油尖旺、深水埗面粉、赌业。
吴西豪那天回去之后蹲在公屋门口把那道旧铁丝翻了个面,用手把弯曲的部分掰直了,搁在窗台上,用一只空罐头盒压着边缘。
当晚煤油灯亮得比平时久了一些,从窗缝渗出去的光线斜铺在墙根下方,沿着那道已经被人反方向拧过一圈的旧铁丝,重新弯回它最早被掰折之前的弧度,在那层铁皮表面留下一道比周围颜色浅一些的压痕,像一条已经合拢了但还没干透的接缝线,正等着下一道工序的人来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