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慕云走下了石桥,沿着苏州街继续向前走去。
江辰跟在她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看着她月白色的旗袍下摆在晨风中轻轻摆动,看着她偶尔停下来俯身看看河中的锦鲤,偶尔抬头望一望远处被阳光镀上金色的屋檐。
她的步伐轻快而从容,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把刚才那番话说出来后,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荣慕云走到路边一家卖糖葫芦的小店前,指着玻璃柜里一串串裹着晶莹糖衣的山楂果,转头对江辰笑着说:
“你要不要吃糖葫芦?我请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
荣慕云站在糖葫芦摊前,手里已经举起了一串裹着晶莹糖衣的山楂果,正要递给他。
听到他这句话,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挑了挑眉,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江大老板是觉得自己长大了,就不能吃糖葫芦了?还是觉得糖葫芦配不上你的身份?”
她说着,把那串糖葫芦往他面前又递了递,语气中带着几分促狭:
“拿着吧。在京都逛苏州街不吃一串糖葫芦,就像去了长城没拍照一样,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再说了...”
她眨了眨眼,“谁说大人就不能吃糖葫芦了?我爷爷今年七十三了,每次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还要买一串呢。”
江辰看着她那副振振有词的模样,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接过了那串糖葫芦。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串裹着晶莹糖衣的山楂果,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咬了一口。
糖衣碎裂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脆,山楂的酸味和糖衣的甜味在舌尖上交织在一起。
确实比他记忆中任何一种高级餐厅的甜品都要来得直接而纯粹。
荣慕云自己也拿了一串,咬了一口,酸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但随即又露出了一个满足的表情,含糊不清地说道:
“对吧?就是这个味道。我在津门的时候,每次压力大了,就想吃一串糖葫芦。吃完之后,感觉天大的事情都能扛过去。”
她说着,举着那串糖葫芦,像举着一面小小的旗帜,沿着苏州街继续向前走去。
晨光洒在她的肩头,那串糖葫芦在她手中轻轻晃动,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荣慕云拐进的那条胡同比苏州街更加狭窄,两侧的青砖墙上爬满了常青藤,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绿色。
胡同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朱红色的木门半掩着。
门楣上没有挂牌,若不是她熟门熟路地推门而入,外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藏着一处院落。
江辰跟着她走进去,眼前豁然开朗。
院中种着一棵高大的石榴树,枝头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红彤彤的,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只石凳,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倒扣的茶杯,像是主人刚刚离开不久,随时会回来继续喝茶的样子。
“这是哪儿?”
江辰环顾了一圈院子,问道。
荣慕云走到石榴树下,伸手轻轻碰了碰一只垂在枝头的石榴果,转头笑道:
“一个朋友的院子。他是故宫博物院的研究员,平时不怎么在家,但跟我说过,我想来随时可以来。这院子他打理了好多年,春天看花,秋天吃果,冬天赏雪,夏天在树下乘凉——他说这是他理想中退休生活的样子。”
她在石凳上坐下,拿起那把紫砂壶摸了摸,壶身还带着余温,显然主人不久前还在泡茶。
她也不客气,翻开两只茶杯,给自己和江辰各倒了一杯,端起一杯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岩肉桂,好茶。”
江辰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汤醇厚,桂皮的香气在口腔中缓缓散开,回甘悠长。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挂满果实的石榴树上:
“你经常来这里吗?”
“不算经常,但每次来京都觉得累了的时候,就会过来坐一坐。”
荣慕云端着茶杯,靠在石椅背上,目光望向那棵石榴树,语气平静而柔和。
“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会叫上一两个信得过的朋友。在这里不用谈工作,不用想那些烦心的事情,就只是喝喝茶,发发呆,看看树上的石榴一天天地变红。我觉得,人总得有一个这样的地方,才能在城市里活下去。”
她转回头,看着江辰,笑了笑:
“以后你来京都,如果我不在,你也可以自己来这里。我跟朋友说过了,你是我很重要的人,他来的时候你也可以来。”
她说得很轻描淡写,像是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了,茶喝完了。走吧,带你去吃那家油泼面,再不去真的要收摊了。”
荣慕云说完,转身向院门走去。
江辰站起身,跟在她身后。
走出那条胡同,穿过几条纵横交错的巷弄,荣慕云在一扇不起眼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扇门比寻常的院门更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门框上方没有招牌,只在门侧的墙壁上用粉笔写着一行小字——“陕西面馆,每日午市,售完即止”。
荣慕云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油泼辣子和醋香的浓郁气味扑面而来。
店内空间不大,只摆了五六张桌子,此时已经坐了将近八成食客,每个人面前都捧着一只大海碗,埋头吃得酣畅淋漓。
柜台后一位围着白色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弯腰从滚沸的大锅中捞出面条,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看到荣慕云,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熟稔的笑容:
“小荣来了!今天还带了朋友?快快快,里边坐,刚好还有一张空桌。”
荣慕云笑着应了一声,带着江辰走到角落那张空桌旁坐下,熟门熟路地朝柜台喊了一句:
“老规矩,一碗油泼扯面,多放辣子,再加一个煎蛋。”
她转头看向江辰,“你呢?能吃辣吗?”
“可以。”
江辰点了点头,“跟你一样。”
今天和荣慕云一起,倒是惬意。
好久没有这么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