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乐说出“一起送”之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是那种“这句话等了太久”的沉默。像一场漫长的雨终于停了,所有人都站在屋檐下,看着天边第一缕阳光,不知道该欢呼还是该安静地享受这一刻。
孙悟空第一个打破沉默。
他上前一步,一拳砸在陶乐肩上。
那力道很重,重到陶乐往后踉跄了一步。
“你他妈……”孙悟空骂道,眼眶却红了,“你他妈吓死俺了。”
陶乐站稳,看着他。
看着这个五百年前第一次见面时还在桃树上啃桃子的猴子。
看着他眼眶里那一点光。
笑了。
“对不起。”他说。
孙悟空别过脸去。
“别跟俺说对不起。”他说,“你没事就行。”
陶乐点头。
“没事了。”
杨戬走过来,天眼睁开一道缝,银白色的光芒扫过陶乐全身。
“完整了。”他说,“比之前更完整。”
陶乐看着他。
“谢谢你,杨戬。”
杨戬摇头。
“不用谢我。”他说,“谢你自己。”
时雨走过来,站在陶乐面前。
她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说:“还走吗?”
陶乐想了想。
“走。”他说,“但和你们一起走。”
时雨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终于可以放心的人。
“那就好。”
归飘过来。
他的投影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但他还是飘过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他说。
陶乐看着他。
看着这个等了一千年、等到初回来、等到他也回来的人。
“等到了。”他说。
归点头。
“等到了。”
初的光芒轻轻脉动,蓝绿色的光晕洒在所有人身上。
他没有说话,但那光在说:我在。
贤者最后走过来。
他站在陶乐面前,看着这个他选了又选、等了又等、终于完整归来的人。
“你做到了。”他说。
陶乐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他看向所有人,“是他们。”
贤者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终于可以交卷的老师。
“那就更好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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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飘过来,站在陶乐身边。
它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看着自己身体里那些游动的影子。
看着那些影子深处,陶乐留下的光。
“我真的是你?”它问。
陶乐点头。
“你是我留下的光。”他说,“也是所有被遗忘者留下的等待。”
“你是开始。”
“也是延续。”
寻想了想。
“那我该做什么?”
陶乐指着虚空深处。
那里,还有微弱的光在闪烁。
那些是还在等的人。
那些是还没有被问“你还好吗”的人。
那些是——下一单。
“去找他们。”陶乐说,“找到所有迷路的人。找到所有被遗忘的存在。找到所有还在等的——”
他顿了顿。
“找到所有该被问的人。”
寻看着那些光。
看着那些微弱但执着的光芒。
它笑了。
那笑容和陶乐一模一样。
“好。”它说。
它飘向那些光。
飘向那些还在等的人。
飘向——
下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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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乐看着它远去。
直到它的光芒消失在虚空深处。
然后他转身,看着剩下的人。
孙悟空,杨戬,时雨,归,初,贤者。
六个。
够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
所有人看着他。
“叛逆计划。”陶乐说,“还有协议七号。”
这两个词,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所有人心上。
叛逆计划——创始者三人组在三百年前制定的、以定期抹除“低价值”宇宙来维持时间本源的方案。
协议七号——那套自动执行的、一旦时间本源跌破阈值就会抹除30%边缘宇宙的终极程序。
这两个词代表的,是三百年来无数文明无声的恐惧。
也是陶乐他们拼尽全力才阻止的噩梦。
“它们还没有被正式废除。”陶乐说,“创始者虽然消散了,协议七号的执行终端虽然被摧毁了,但叛逆计划的‘思想’还留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他顿了顿。
“在第四席三百年的挣扎里。”
“在永恒静默的仇恨里。”
“在初一千年的囚禁里。”
“在归一千多年的等待里。”
“也在——”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人。
“在你们每一个人的恐惧里。”
沉默。
“叛逆计划不是一份文件。”陶乐说,“是一种想法:当资源不够的时候,牺牲少数,保全多数。”
“这种想法,三百年前差点毁掉整个多元宇宙。”
“三百年后,我们还在和它斗争。”
“现在,我想正式提出——”
他抬起手。
手腕上,那块李姐送的普通腕表还在。
秒针一秒一秒走着。
该出发的时候,它会告诉你。
现在,是结束的时候。
“废除叛逆计划。”
“废除协议七号。”
“废除一切以‘牺牲少数保全多数’为逻辑的生存策略。”
“从此以后,这里不承认任何形式的‘必要牺牲’。”
孙悟空第一个开口。
“俺同意。”
杨戬点头。
“同意。”
时雨。
“同意。”
归。
“同意。”
初的光芒亮了一度。
贤者最后开口。
“我同意。”
陶乐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人,这些和他一起走过无数战场的人。
他笑了。
“那就这样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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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问题没有结束。
废除协议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用什么来代替它?
当资源真的不够的时候,当真的必须在两个选择之间做取舍的时候,当任何决定都会伤害一部分人的时候——
该怎么办?
没有人知道答案。
杨戬的天眼睁开,银白色的光芒扫过虚空。他看到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有致命的缺陷。
时雨的剑插在地上,她靠在剑旁,闭着眼睛。她在想,如果再来一次因果法庭那样的选择,她会怎么做。
归的投影轻轻颤动。他等了一千年,等来的是“被记住”,不是“被选择”。
初的光芒暗了一度。他想起自己等那一千年的时候,也曾想过——如果必须要牺牲一个人才能让更多人活,那个人该是谁?
贤者没有说话。他活了百万年,见过无数种社会形态,无数种治理方式,无数种“完美方案”。没有一个成功过。
孙悟空看着陶乐。
“你知道答案吗?”他问。
陶乐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不需要答案。”
“那需要什么?”
“需要方法。”陶乐说,“答案会过时,方法不会。”
“方法就是——”
他环顾四周。
“每一次遇到两难选择,就召集所有人,一起讨论,一起吵,一起想办法。”
“吵不出来,就再吵一次。”
“办法不够好,就想更好的办法。”
“想不出来,就承认自己想不出来,然后继续想。”
“这不是完美的规则。”
“但这是唯一能做的。”
孙悟空看着他。
看着这个五百年前第一次见面时还在为送错外卖发愁的年轻人。
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那光和以前不一样了。
更深。
更稳。
更像——他自己。
“行。”孙悟空说,“那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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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除仪式的最后一个环节,是销毁叛逆计划的所有相关记录。
贤者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晶石。
那不是普通的晶石,是记录了创始者时代所有数据的“原初记忆”。
叛逆计划的所有版本。
协议七号的所有代码。
每一次抹除宇宙的详细记录。
每一个被牺牲者的名字。
都在里面。
陶乐接过晶石。
它很轻,几乎没有重量。
但他知道,它很重。
重到压了三百年的罪。
他握紧它。
腕表上的秒针一秒一秒走着。
该出发的时候,它会告诉你。
现在,是结束的时候。
他松开手。
晶石飘向虚空深处。
飘向那片曾经裂开、现在已经愈合的地方。
飘向——
归零的方向。
它停在那里。
然后,它碎了。
不是碎裂那种碎。
是“绽放”那种碎。
无数道光从晶石中涌出,照亮了整片虚空。
那些光里,有无数个名字。
Ω-001,Ω-007,Ω-013,Ω-021,Ω-099……
三百个被抹除的宇宙。
三百个名字。
三百个最后一眼。
它们飘向四面八方。
飘向那些还在等的人。
飘向那些终于可以回家的人。
飘向——
该去的地方。
陶乐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
孙悟空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送完了?”他问。
陶乐点头。
“送完了。”
“那现在呢?”
陶乐想了想。
“现在,”他说,“该送下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