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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的灯火,直到深夜依旧通明。

朱祁钰的心情不错。

案头上摆着的是宋应星刚刚呈上来的《格物总集》初步编纂大纲,条理清晰,架构宏大。

按照这个进度,最多三年,这部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百科全书就能问世。

这不仅是一本书,这是大明掌握世界解释权的权杖。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上好的雨前龙井,觉得这日子的滋味,正如这茶,苦尽甘来。

“皇爷。”

大监兴安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脚步声轻得像只猫,打破了这份宁静。

“锦衣卫指挥使袁彬,在宫门外求见。说是……有特急密报。”

朱祁钰微微皱眉。

特急?

如今四海升平,瓦剌残部被打得不敢南下牧马,江南士绅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哪里来的特急?

“宣。”

片刻后,袁彬走了进来。

他一身飞鱼服上沾着夜露,显然是在外奔波了许久。

但他最让朱祁钰在意的,不是他身上的寒气,而是他脸上的神色。

袁彬向来是那张扑克脸,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但此刻,他的眉头却锁成了一个“川”字,眼神中透着一种罕见的凝重和困惑。

“陛下。”

袁彬行礼后,没有废话,直接从怀中掏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

“这是广州那边刚送来的加急件。六百里加急。”

“臣看过了。这份情报……和以往所有的敌情都不一样。”

朱祁钰接过密报。

很薄。

只有三页纸。

但他看得极慢。

第一页,讲的是广州知府的一份奏报。说近日城中涌入了大量自称“耶稣会”的红毛番僧。

第二页,是一份调查记录。

第三页,是一个具体的案例。

随着阅读的深入,朱祁钰原本轻松舒展的眉头,一点点地皱了起来,最后几乎拧在了一起。

他那只捏着密报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三页纸上,没有记录任何刀光剑影,也没有记录任何造反谋逆的口号。

它记录的,全是“好事”。

怪事一:育婴堂。

这帮番僧到了广州,不买地置业,不经商赚钱。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在城外买了一处破庙,改成了育婴堂。

他们专门收养那些被遗弃的女婴。

在大明民间,重男轻女之风盛行,穷苦人家生了女儿养不起,溺婴、弃婴之事屡见不鲜。

朝廷虽然也管,但毕竟力有不逮。

可这帮番僧,不仅收养,还给奶吃,给衣穿,甚至教她们读书识字。

怪事二:医院。

他们在城里开了医馆。不收诊金,药费也极低,对于赤贫者甚至分文不取。

他们用的是一种奇怪的“西洋医术”。虽然看起来吓人(动刀子),但效果却出奇的好。

好几个被本地郎中判了死刑的“肠痈”病人,被他们割了一刀,居然活蹦乱跳地好了。

朱祁钰放下密报,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陛下。”

袁彬在一旁低声补充,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

“臣让人查过底。这些人……很干净。”

“他们不抢掠,不占地,甚至不公开非议朝政。他们一个个仪表堂堂,说话温声细语,见人就笑。比起广州城里某些道貌岸然、私底下男盗女娼的官员,他们……更像是正人君子。”

这句话,如果是别人说的,朱祁钰会治他个诽谤朝廷命官之罪。

但出自心腹袁彬之口,那就说明这是事实。

“但是,”袁彬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他们在做完这一切好事后,只会做一件事。”

“他们会握着那些被他们救活的病人的手,抱着那些被他们抚养的孩子的头,温和地问一句:‘你愿意信奉我们唯一的、全能的主吗?’”

朱祁钰的瞳孔猛地收缩。

“最棘手的是,”袁彬继续说道,“他们的教义核心,有两条。第一,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第二……上帝的律法,高于一切世俗的君王。”

“锦衣卫在广州的一个暗桩回报。上个月,有个被他们治好腿疾的码头苦力,在面对衙役盘剥时,竟然挺直了腰杆,公然顶撞。”

“他说:‘我只听上帝的,不听皇帝的。因为皇帝也是人,上帝才是神。’”

听到这句话,御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温度仿佛骤降至冰点。

“还有……”袁彬咬了咬牙,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渗透已经到了上层。吏部侍郎王大人家的夫人,患了多年的偏头痛,被一个西医治好了。如今……她已秘密受洗入教。据查,她正在京城的贵妇圈子里,借着办茶会的名义,悄悄传播那个……福音。”

朱祁钰缓缓合上密报,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

在这紫禁城之外,有他一手缔造的盛世。

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他赢了土木堡的战争,那是靠铁骑和火炮。

他赢了朝堂的斗争,那是靠权谋和手段。

他刚刚赢了思想的辩论,那是靠科学和理性。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的敌人,不穿盔甲,不拿刀剑,甚至不和你讲道理。

他们手里拿的,是“十字架”和“听诊器”。

他们靠的是“爱”,是“善”,是对底层民众最直接、最温暖的帮助。

他们在朝廷看不见、顾不到的角落里,用一碗粥、一剂药,一点点地挖走大明的根基——皇权至上和国家认同。

这是一种从未遇到过的战争。

这是“文化战争”!它比任何敌人都要隐蔽,都要危险。

因为你不能派兵去剿灭一群做慈善的人,你不能去杀一群救死扶伤的大夫。

那样,你会失去民心,你会成为真正的暴君。

朱祁钰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眼中的轻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凝重。

系统没有给出任何提示。

因为这不是历史的必然,这是文明碰撞产生的、如同病毒般的新变量。

朱祁钰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向那个未知的对手宣战。

“当敌人的武器是‘善行’时……”

朱祁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窗棂。

“朕,又该如何出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