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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台下,马蹄声碎。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像是一口黑色的棺材,停在了山脚。

车门打开。

永安公主跌跌撞撞地跳了下来。

她还穿着那身不合体的太监服饰,脸上满是泪痕和泥土,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那是她这辈子最狼狈的样子。

也是她这辈子最勇敢的时刻。

“公主。”

袁彬站在铁梯口,红色的飞鱼服在夜色中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他的表情很冷,但侧身让开通路的动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在上面。”

只有四个字。

却像是一道赦令。

永安公主甚至没有力气点头。

她提起宽大的衣摆,向着那高耸入云的天文台冲去。

铁梯很陡。

每一级台阶,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风很大。

吹得她摇摇欲坠。

但她的眼睛里只有那个顶端的光亮。

那里有她日思夜想的人。

有她差点就失去了的爱人。

“守约……”

她嘴里喃喃念着这个名字,那是支撑她跑完这段路的唯一力量。

近了。

更近了。

当她气喘吁吁地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时。

那个熟悉的背影,就站在那里。

站在巨大的望远镜旁。

背对着她。

一身紫色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挺拔得像是一座孤峰。

“守约哥哥!”

永安公主喊了一声。

声音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那是她的全世界。

蒋守约的背影猛地一僵。

那种僵硬,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但他没有回头。

他的手,正按在那柄桃木剑的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朱祁钰站在阴影里。

他看着跑上来的妹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他是皇帝。

他不能有软肋。

“告诉她,你的选择。”

朱祁钰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蒋守约的耳朵里。

永安公主停下了脚步。

她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太冷了。

这里太冷了。

不仅仅是风,还有人心。

她看了看皇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石桌上那张孤零零的圣旨,最后目光落在蒋守约那僵硬的背影上。

一种巨大的恐慌,像是毒蛇一样缠上了她的心脏。

“守约哥哥……”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图去拉蒋守约的衣袖。

“我们走吧。”

“皇兄答应过我,只要你回来,只要查清了案子……”

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卑微的哀求。

“我们不当什么天师了,也不当什么公主了,好不好?”

手指即将触碰到那紫色道袍的一瞬间。

蒋守约动了。

他侧身。

避开了她的手。

那个动作很轻,很决绝。

像是一把刀,斩断了所有的牵连。

永安公主的手僵在半空。

那一瞬间,她的心凉了半截。

“蒋守约?”

她不可置信地喊他的全名。

蒋守约终于转过身。

那一刻,永安公主愣住了。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平静。

可怕的平静。

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倒映不出任何影子。

仿佛戴上了一张焊死在脸上的面具。

“公主,请自重。”

五个字。

字正腔圆。

冰冷刺骨。

永安公主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摔倒。

“你说……什么?”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贫道乃方外之人,一心向道。”

蒋守约看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嚼碎石子,咽进肚子里,再吐出来伤人。

“之前的种种,不过是……一时糊涂。”

“贫道尘缘已了,今夜便要在陛下见证下,受封护国真人,立誓终身侍奉大道。”

“还请公主,莫要再纠缠。”

轰!

天塌了。

永安公主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明明是熟悉的眉眼,明明是那个会在月下给她写诗、会在信里叫她“安妹”的男人。

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你在说什么?”

“你在骗我对不对?”

永安公主猛地冲上去,死死抓住他的衣领,泪水决堤而出。

“你的信里不是这么说的!”

“那块玉佩……你一直戴在身上的!你说过那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你说话啊!是不是皇兄逼你的?是不是?”

她转头看向朱祁钰,眼神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

朱祁钰没有说话。

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必须要经历的阵痛。

长痛不如短痛。

“没有任何人逼贫道。”

蒋守约伸出手,一根一根,掰开了永安公主的手指。

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

“那玉佩……”

他咬着牙,脸部的肌肉在微微抽搐,那是他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崩溃。

“贫道从未收过。”

“在贫道心中,只有大道,只有苍生。”

“容不下这些……儿女私情。”

啪嗒。

那是心碎的声音。

永安公主被推得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冰冷的铁板上。

她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那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但他的人,却已经远得像是隔着一条银河。

“从未……收过?”

她喃喃自语,笑出了声。

那笑声凄厉,比哭还要难听。

“好一个一心向道。”

“好一个一时糊涂。”

“原来那些都是骗人的,终究比不过一个真人的名头。”

她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破碎的假玉佩。

那是昨晚袁彬给她的。

她一直紧紧攥着,攥得手心都在流血。

现在看来。

这就是个笑话。

彻头彻尾的笑话。

“蒋守约。”

永安公主抬起头,眼神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无尽的灰暗。

“我恨你。”

这一声恨,轻飘飘的。

却重如千钧。

蒋守约的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身,面对着那浩瀚的星空,面对着那冰冷的巡天镜。

两行血泪,顺着他的眼角流下,隐没在黑暗中。

没人看见。

也不需要人看见。

风很大。

吹乱了永安公主的头发,也吹冷了她的心。

她不再哭闹。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朱祁钰走上前,脱下身上的大氅,披在妹妹的身上。

“袁彬。”

“带公主……回宫。”

“是。”

袁彬走上来,架起已经瘫软的永安公主,向楼下走去。

铁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渐渐远去。

直到消失。

天文台顶,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帝王。

一个圣人。

朱祁钰走到蒋守约身边,看着那片死寂的星空。

“痛吗?”他问。

蒋守约没有擦眼泪。

他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滴落在紫色的道袍上。

“痛。”

他回答。

“痛就对了。”

朱祁钰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了这种痛。”

“它会让你时刻保持清醒。”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只有斩断了凡根,才能长出通天的神树。”

“恭喜你,蒋真人。”

“你得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