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西山天文台顶层,风声更紧了。

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呜咽,在为这段死去的爱情唱着挽歌。

巡天镜冰冷的金属管壁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蒋守约手持桃木剑,保持着指天的姿势。

一动不动。

如同一尊刚刚浇筑冷却的青铜雕塑。

他的背影决绝,挺拔,没有一丝颤抖,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太上忘情”。

永安公主停止了那癫狂的笑。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混着血污和泥土,那张原本娇俏的脸庞此刻脏得像个乞丐。

她挣扎着站起来。

膝盖受了伤,站不稳,摇摇晃晃。

像是一个被抽去了骨头的木偶,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背影。

近了。

更近了。

她伸出手。

颤抖着,想要最后触碰一下那个人的衣角。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念想。

哪怕只是一片布料的温度。

但在离紫色道袍还有一寸的地方,她的手停住了。

僵在半空。

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那道屏障叫“殊途”。

她看着那个背影。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她的“守约哥哥”了。

那个会红着脸叫她“安妹”的少年,那个在御花园里为她折花的书生,已经在刚才那一刻,死了。

死在了这件道袍里。

现在的他,是大明的天师,是皇兄手里的刀,是“道”在人间的化身。

唯独,不是她的爱人。

再碰,就是亵渎了。

不仅亵渎了他,也亵渎了曾经那段纯粹的感情。

永安公主慢慢收回手。

五指缓缓蜷缩,握住了一掌虚空的寒风。

“蒋道长。”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叶,瞬间被风吹散。

没有了刚才的撕心裂肺,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祝你……”

喉咙哽咽了一下,像是有刀片划过。

“……大道可期。”

听到这句疏离的称呼,那尊完美的雕塑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蒋守约闭上了眼。

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

但在狂风的吹拂下,泪水瞬间被吹干,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泪痕。

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没有回头。

没有回应。

只是对着虚空,对着那并不存在的“道”,深深一揖。

腰弯得很低。

直到额头触地。

咚。

这一揖。

谢的是君恩。

拜的是大道。

葬的是过往。

从此以后,山高水长,再无瓜葛。

朱祁钰转过身,给一直隐没在黑暗角落里的袁彬使了个眼色。

袁彬大步上前。

红色的飞鱼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走到永安公主身边,低声道:

“公主,夜深露重,请回宫吧。”

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恭敬和小心。

永安公主没有反抗。

也没有说话。

她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任由袁彬扶着,机械地转身,走向那个漆黑的楼梯口。

在即将踏下台阶的瞬间。

她停住了脚步。

回过头。

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朱祁钰。

那一眼。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陌生。

就像是在看一个路边的陌生人,一块毫无生命的石头。

那是彻底死心后的荒芜。

朱祁钰的心脏猛地一缩。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种痛,比被瓦剌人的刀剑刺中还要剧烈。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彻底失去了这个妹妹。

那个会在他批奏折时给他端茶、会在他生病时偷偷哭泣的妹妹,死了。

活着回去的,只是大明皇室的一个符号,一个名为“永安公主”的躯壳。

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消失在铁梯的尽头。

露台上,只剩下君臣二人。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翻涌的剧痛。

他走到蒋守约身边。

伸出手,扶起了这个刚刚完成蜕变的男人。

“守约。”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恨朕吗?”

蒋守约顺势起身。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泪光,也没有了丝毫的情绪。

清明得可怕。

就像是这头顶的星空,包容一切,却又漠视一切。

“臣不恨。”

蒋守约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臣谢陛下……点化。”

如果不经历这断骨抽筋般的痛,如果不亲手斩断这世间最难舍的情。

他又如何能看破红尘?

又如何能配得上身上这件紫绶金章?

所谓得道,不过是失去了做人的资格。

“好。”

朱祁钰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掌下的肩膀坚硬如铁。

“既然悟了,那就准备做事吧。”

“那帮番僧,还在等着你去收拾。”

蒋守约转过身,看向东方的天际。

那里,一颗明亮的启明星正破云而出,散发着孤冷的光芒。

正如他现在的命运。

他轻轻抚摸着手中的桃木剑,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昨夜星辰昨夜风。”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蒋守约。”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锋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