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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视草草收场。

御驾回銮。

这一路,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压抑。

朱祁钰没有回那象征最高权力的御书房,也没有去那个能让他稍感放松的后宫。

回宫后的第一件事,是更衣。

脱下那身明黄色的窄袖龙袍,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家翁穿的青色便服。

但这身便服穿在他身上,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不敢直视的肃杀。

“袁彬,带路。”

只有两个字。

袁彬不敢多问,弓着腰,在前引路。

方向——北镇抚司,诏狱。

那是大明最黑暗的角落,是连阳光都会绕道走的地方。

穿过阴暗潮湿的长廊,耳边是若有若无的惨叫声和铁链拖地的摩擦声。

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味、腐烂的血腥味,还有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冷的绝望气息。

诏狱最深处。

天字号单人牢房。

这里没有刑具,只有四面厚重的石墙,和一盏昏黄的油灯。

姜青红被四条粗大的铁链锁住了四肢,呈“大”字形被挂在墙上。

电击的后遗症让她浑身无力,脸色惨白如纸。

左手手腕处,那一圈焦黑的烧伤触目惊心。

“咣当。”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

一束光刺破了黑暗,也刺痛了姜青红的眼睛。

朱祁钰走了进来。

他屏退了所有狱卒和校尉,甚至没让袁彬进屋,只让他守在门口。

牢房里,只剩下天子与囚徒。

朱祁钰没有去坐那张代表审判者威严的太师椅。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满是污垢的小板凳,伸手拉了过来,放在姜青红面前三尺处。

坐下。

平视。

这个动作让姜青红原本充满恨意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错愕。

她想过这昏君会用什么酷刑。

烙铁、夹棍、鞭子……

唯独没想过,他会搬个小板凳坐在自己面前。

“血书和账本,朕都看了。”

朱祁钰开口了,声音很轻,在这死寂的牢房里却清晰可闻。

他从袖中掏出那个油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染血的布面。

“就在你行刺的前三天。”

“朕收到了锦衣卫的密报,说黄河大堤有猫腻。”

“朕当时就发了雷霆之怒,下令彻查,抓捕工部尚书李默的驾贴,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朱祁钰抬起眼皮,看着姜青红。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解,也带着一丝作为帝王的傲气。

“朕自问勤政,从不懈怠。”

“这大明在朕的治下,虽不敢说路不拾遗,但也算得上国泰民安。”

“你为何还要行此险着?为何非要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

“你可知道,若是朕的反应慢半分,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而这本账本,也会跟着你烂在泥里。”

姜青红听着这番话。

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抹凄凉到极点,也嘲讽到极点的冷笑。

“呵呵……”

笑声干涩,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

“国泰民安?”

“勤政?”

姜青红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

“陛下身居九重紫禁城,脚踩金砖,眼看奏折。”

“您真的知道,这紫禁城外头是什么样吗?”

朱祁钰眉头微皱:“朕有锦衣卫,有通政司,有都察院,天下之事,朕即便不出宫门,也知之八九。”

“知之八九?”

姜青红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陛下可知,您的旨意出了这紫禁城,到了河南,到了兰阳,就变成了一纸擦屁股都嫌硬的空文?”

朱祁钰的眼神一凝。

这天底下竟然还有这般口无遮拦的女子!

姜青红没有停。

她积压了一路的愤懑、委屈、绝望,在这一刻,面对这个帝国最高的统治者,彻底爆发。

“陛下说您派了锦衣卫彻查。”

“可陛下知不知道,您派出的那些锦衣卫,在我们这些灾民眼中,与那些杀人凶手又有何异?”

“他们前脚接了您的圣旨,后脚就能坐在贪官的酒席上,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他们查案?他们查的是谁敢告状!查的是谁手里有账本!”

朱祁钰的手指猛地收紧,捏得油布包咯吱作响。

“陛下可知,我从河南一路告到京城。”

“八百里路,我敲过登闻鼓,投过通政司,去过都察院。”

“结果呢?”

姜青红死死盯着朱祁钰,声音嘶哑如杜鹃啼血。

“换来的,是衙役的杀威棒!”

“是通政司官员的冷眼!”

“是贪官派来的杀手,一路追杀!”

“若非民女凭仗一点皮毛功夫,今日在西山以命相搏,这本记录着一切罪恶的账本,能安然无恙地到陛下手中吗?”

“它早就成了哪个贪官灶膛里的灰烬了!”

朱祁钰沉默了。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那个一直存在于他脑海中的、精密运转的帝国机器,在这一刻,仿佛传来了刺耳的齿轮崩裂声。

姜青红喘了一口气,身子前倾,尽可能地靠近朱祁钰。

铁链绷得笔直。

“敢问陛下。”

“您的锦衣卫,真的能查到这份名单上的人吗?”

“这账本里,有工部尚书,有皇商巨贾,甚至……”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甚至还有您那位内阁大学士的亲信。”

“您的‘彻查’,是真的想查个水落石出,还是只想抓几个替罪羊,杀几只鸡给猴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就算了?”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朱祁钰的心口。

并没有什么刀光剑影。

但这种直击灵魂的拷问,比刚才那一剑还要锋利。

朱祁钰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情报系统,自己一手建立的官僚体系,在庞大的利益集团面前,竟是如此的无力,甚至可笑。

他以为他是棋手,在操控全局。

殊不知,棋盘下面早就长满了蛀虫,甚至连棋盘本身都快被蛀空了。

他看到的,不过是他们想让他看到的。

那个“盛世”,是一张画皮。

画皮底下,是脓血,是白骨。

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映照着两人截然不同的脸。

一张是高高在上却面色铁青的帝王。

一张是阶下之囚却昂首挺胸的民女。

良久。

朱祁钰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反驳,没有发怒,甚至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姜青红。

那个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转过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直到他的手搭在门栓上,才停下脚步,背对着姜青红,低声说了一句:

“这顿打,朕记下了。”

“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铁门重重关上。

姜青红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紧绷的身体终于垮了下来。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石板上。

“爹……”

“你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