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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历史军事 > 大明逆子:从土木堡开始挽天倾 > 第308章 非为刺客是良师,草案之上论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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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非为刺客是良师,草案之上论短长

御书房的灯,整整亮了一夜。

负责添油的太监换了三拨,每一拨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那个在书案前枯坐的身影。

桌案上,堆满了关于新政推行以来所有的奏折和卷宗。

朱祁钰双眼布满血丝,手里拿着姜青红那本血书账本的抄录件,与户部、工部的报告一一比对。

触目惊心。

他发现,许多政策在制定之初,确实考虑到了对百姓的保护。

比如《关于规范工场作业时辰的诏令》,明确规定了工时上限。

比如《新粮收购指导价》,明确了官府托底收购。

但这些文件,最后都只有干巴巴的几条条文,缺乏强有力的执行细则,更缺乏惩罚机制。

这就好比给一只老虎戴上了纸做的镣铐。

“过于注重宏大叙事,忽略了‘最后一公里’的落地。”

朱祁钰在宣纸上写下了这行字,墨迹淋漓。

他是穿越者,有着超越时代的眼光。

但他忘了,他的手下不是现代的公务员,而是封建时代的官僚。

思维的错位,导致了执行的走样。

接下来的三天,朱祁钰除了上朝,就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

他在写东西。

不是圣旨,不是诗词。

而是一份份充满了现代管理思维、却又极力贴合大明律法习惯的草案。

第四天午后。

朱祁钰带着两个厚厚的卷宗,第三次来到了诏狱。

这一次,他甚至让人给姜青红带了一壶好茶。

“你看看这个。”

朱祁钰将两份草案递给姜青红。

一份是《关于严饬工场主克扣工银及限定工时之律令(草案)》。

另一份是《拟设各地工伤仲裁独立调查司之构想》。

姜青红有些诧异。

她是个必死的刺客,是阶下囚。

皇帝竟然来征求她的意见?

她迟疑地接过,借着昏暗的灯光,开始阅读。

起初,她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视。

但很快,她的身体坐直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份草案,不再是那些云山雾罩的官样文章。

它规定得细致入微。

比如,规定工时必须要有“签到簿”,且需由工人按手印确认,官府每月抽查。

比如,规定工伤赔偿不经由县衙,而是由新设立的“仲裁司”直接判决,且赔偿金必须先行从工场主缴纳的“保证金”中扣除。

“陛下……这真是您写的?”

姜青红抬起头,眼神中第一次有了震惊。

“你觉得如何?能解决你说的那些问题吗?”朱祁钰坐在小板凳上,像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姜青红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想法是好的,是仁政。但还不够。”

“不够?”朱祁钰眉毛一挑。

“陛下,商人逐利,他们的手段比您想象的要多。”

姜青红指着草案上的一条,“您规定大工场必须缴纳保证金,必须严守工时。那他们就会把大工场拆分,把最累、最危险的活儿,外包给那些只有三五个人的家庭作坊。”

“那些作坊不在‘大工场’之列,不需要交保证金,也更加隐蔽。到时候,工人死在作坊里,大工场主可以说与他无关。”

“外包……”

朱祁钰喃喃自语,心中巨震。

这是现代企业规避责任的经典套路,这个明朝女子竟然能一眼看穿?

“还有这个仲裁司。”

姜青红继续说道,“如果仲裁司的官员还是由地方推荐,还是吃地方的饭,那他们很快就会和工场主穿一条裤子。”

“县官不如现管。只要他们在当地,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必须直接管理。”

姜青红说出了一个让朱祁钰差点跳起来的词。

虽然她用的是“直隶于京,不属地方”这样的古语,但意思完全一样。

“仲裁官必须由京城直接指派,三年一轮换,且家眷不得随行,不得在当地置产。”

“另外,光靠官府盯着是不够的。”

姜青红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智慧的光芒。

“工人们自己最清楚谁在受苦。应该允许同一个行当的工人,结成类似‘行会’的组织。遇到不公,由行会出面与工场主谈,甚至……集体停工。”

工会!

罢工权!

朱祁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没有受任何学堂的教育,不懂什么劳资关系理论。

但她从那个满是血泪的账本里,从无数底层百姓的哀嚎中,悟出了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真理。

这就是生活教出来的智慧。

“你……”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这些见解,一针见血。”

“朕朝堂上那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翰林学士,看问题甚至不如你一个女子透彻。”

姜青红淡淡一笑,将草案合上,递还给朱祁钰。

“翰林们读的是圣贤书,看的是天下大同。”

“民女看的是账本,算的是柴米油盐。”

“账本里,全是人心,全是算计。看多了,自然就懂了。”

“没有人教我,是这世道教我的。”

朱祁钰默然。

他接过草案,并没有收起来,而是当着姜青红的面,拿起笔,在她指出的那几处漏洞旁,郑重地做出了批注。

牢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一种奇异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淌。

不再是皇帝与刺客,不再是审判者与罪人。

而是一种平等的、基于智力与良知的对话。

亦师亦友。

“姜青红。”

朱祁钰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如果你不是刺客,如果你是个男子……”

“朕定会让你入阁拜相,做朕的左膀右臂。”

这是极高的评价。

也是极深的遗憾。

姜青红怔了一下,随即避开了朱祁钰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锁链。

“陛下谬赞了。”

“民女只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罪人。”

“这些草案若是能推行下去,哪怕只有一两成能落到实处,民女就算是死,也瞑目了。”

朱祁钰看着她那消瘦却倔强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是个人才。

是被这该死的世道逼上绝路的天才。

如果不杀她,大明律法何存?天子威严何在?

可如果杀了她……

朱祁钰觉得,自己亲手扼杀的不仅仅是一个刺客,而是大明这庞大躯体上,那一双刚刚睁开的、能看清真相的眼睛。

“朕走了。”

朱祁钰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做出什么违背帝王理智的承诺。

但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

“这草案,朕会改。”

“改到没有任何漏洞为止。”

“到时候,朕会拿着定稿,再来见你。”

“希望那时候,你能....再给朕提一点……建议。”

说完,他大步离去。

姜青红看着那扇重新关闭的铁门,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许久之后。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中,竟有一丝回甘。

“是个好皇帝……”

她轻声呢喃。

“可惜,我们相遇得太晚,也太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