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之前的战斗是游猎,那么现在,就是困兽之斗。
霍燎原在马德里的疯狂行径,彻底捅了马蜂窝。
西方各国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成见和内讧。
什么新教旧教的矛盾,什么领土纠纷,在那个“东方疯狗”面前都不重要了。
如果不杀了他,整个欧洲的脸面都将被踩在脚下。
四十万。
整整四十万大军,从四面八方像是一张巨大的铁网,慢慢收紧。
龙骑兵的活动空间被压缩到了极限。
他们不再能像之前那样肆意穿插。
无论往哪个方向突围,都会撞上一堵厚厚的墙。
而且,补给断了。
抢来的油料即将耗尽,子弹打一颗少一颗。
很多摩托战车因为没有零件更换,或者彻底没油,被迫在路边烧毁。
一万龙骑兵,现在只剩下不到五千人。
而且个个带伤,人人疲惫到了极点。
比利牛斯山脉南麓的一处山谷里。
残阳如血。
霍燎原坐在一块石头上,正在擦拭他的木剑。
他的军服已经变成了破布条,身上缠满了绷带,左臂不自然地垂着,那是昨天突围时被流弹击碎了骨头。
“将军。”
副官走了过来,手里捧着半块发霉的面包,“吃点吧。”
霍燎原摇了摇头。
“给伤员吧。”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声嘹亮的鹰啼。
所有人精神一振。
一只通体漆黑、神骏异常的猛禽,摇摇晃晃地从云层中俯冲下来。
那是“穿云鹘”。
大明皇家科学院培育的顶级信使,日行千里,能穿越最恶劣的风暴。
但这只鹰显然也到了极限。
它重重地摔在霍燎原面前的草地上,翅膀无力地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它累死了。
霍燎原小心翼翼地抱起这只死去的信使,解下了它脚筒里的那卷薄绢。
展开。
那是他最熟悉的字迹。
那是当今大明天子,朱祁钰的御笔亲书。
字迹潦草,墨迹甚至有些晕染,透着写信人那一刻的焦急和失态。
“战略目的已达!够了!立刻向南突围!海军已在直布罗陀接应!这是圣旨!给朕活着回来!朕不许你死!”
短短几十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霍燎原的心口。
周围的士兵们围了上来。
他们看着那只累死的鹰,看着霍燎原手里的圣旨,那双早已麻木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
回家!
皇上让咱们回家了!
海军就在南边!只要冲过去,就能上船,就能离开这个地狱,就能回大明喝热汤、睡热炕!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霍燎原,等待着那个撤退的命令。
霍燎原看着手中的圣旨,手指微微颤抖。
他能感受到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帝王,是何等的心痛。
那位一向以利益算计着称的陛下,宁愿不要这泼天的战功,宁愿放弃彻底打垮欧洲的机会,也想保住他们的命。
这是恩宠。
更是情义。
霍燎原抬起头,看向南方。
那里是生路。
然后,他又转过头,看向北方。
那里是死路。
更是敌军主力集结最密集的地方。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地图。
现在的局势很微妙。
这四十万大军虽然包围了自己,但如果在南边开个口子让自己跑了,他们立刻就能掉头。
只要一个月,这四十万人就能通过地中海或者陆路,支援苏伊士前线。
到时候,叔父卫如山的那条防线,必破。
大明的国运,这一仗的胜负,全系在他的一念之间。
走,自己活,大局崩。
留,自己死,大局定。
风,停了。
山谷里死一般的寂静。
霍燎原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只剩下一片澄澈的平静。
“陛下啊……”
他惨然一笑,笑声嘶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决绝,“这道旨意,臣……接不住啊。”
“如果不把这几十万主力钉死在这里,让他们跟我在山里捉迷藏,苏伊士那边怎么办?大明的百年和平怎么办?”
“我霍燎原这条命是您给的,今天,就当是连本带利还给您了。”
他没有哪怕一刻的犹豫。
拔出腰间的匕首,狠狠划破指尖。
鲜血涌出。
他在那张圣旨的背面,一笔一划,写下了八个血淋淋的大字。
“将在外,君命不受。”
随后,他又从衣角撕下一块布,想写点什么遗言。
笔尖停在半空许久。
最后,只写了一行字。
“替我照顾好狱中的老爹,告诉他,霍家没出孬种。”
写完,他唤来军中最后一只体力尚存的信鸽。
这只鸽子是用来保命的,但他现在不需要了。
他将两份血书绑好,双手捧起那只鸽子,用力抛向南方。
“飞吧。”
霍燎原看着那只鸽子扑腾着翅膀,消失在苍穹之中,轻声说道,“替我看一眼大明。”
做完这一切,他回过身。
面对着五千名兄弟。
他举着火把,当着所有人的面,点燃了那张皇帝要求撤退的圣旨。
火苗吞噬了那块薄绢,也吞噬了最后的生路。
士兵们的眼神黯淡了下去,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握紧了拳头。
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抱怨。
因为他们是龙骑兵。
霍燎原拔出背后那把木剑,指着地图上的一条大河。
莱茵河。
那里是神圣罗马帝国的核心,是欧洲联军粮草囤积的重地。
“兄弟们。”
霍燎原的声音不再嘶哑,反而变得异常洪亮,充满了感染力。
“咱们不去南边了。”
“咱们去莱茵河洗个澡!”
“那是这群洋鬼子的老家,风景不错,酒也不错。”
“我知道大家累了,想回家。”
“但要是咱们现在走了,那帮孙子就会去打咱们的家,杀咱们的父老乡亲!”
“所以,咱们得留下。”
霍燎原跨上那辆伤痕累累的“赤兔王”,狠狠一脚踹响了引擎。
“这是一张单程票。”
“怕死的,现在可以把枪扔了,往南跑,我不怪你们。”
“不怕死的,跟我冲!”
“咱们要在那个旧世界上,砸出一个谁也补不上的大窟窿!”
沉默。
几秒钟的死寂后。
“吼——!”
一声怒吼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那是濒死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咆哮。
五千名龙骑兵,人人眼中含泪,却齐声怒吼。
没有一个人退缩。
没有一个人逃跑。
引擎再次轰鸣。
这一次,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悲壮。
他们调转车头,背对着生路,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敌人最密集的中心,冲向了那个注定毁灭的终点。
夕阳下。
这支残破的钢铁洪流,像是一群燃烧的流星。
虽然即将坠落。
但那一瞬间的光芒,足以照亮整个黑暗的欧洲,足以让历史永远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