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偏殿。
昔日翰林讲学之地,此刻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修罗场。
殿中央,原本摆放书案的地方,如今赫然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微缩沙盘。
这沙盘乃是皇家科学院连夜赶制,精细到了极点。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甚至连黄河两岸的堤坝都用泥塑栩栩如生地还原了出来。
不同颜色的旗帜插满了沙盘。
红色代表灾情,黑色代表敌军,绿色代表流民,蓝色代表官军。
一眼望去,红黑交织,触目惊心。
二十多名锦衣华服的宗室青年才俊被带入殿内。
他们平日里养尊处优,斗鸡走狗样样精通,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看着这复杂如迷宫的沙盘,大多一脸茫然,像是误入狼群的绵羊。
有人还在偷偷整理自己那身价值千金的蟒袍,有人则在互相挤眉弄眼,以为这又是一场走过场的皇家宴席。
朱祁钰坐在屏风后的暗室里。
透过一层薄薄的鲛纱,冷冷地注视着这群所谓的“天潢贵胄”。
袁彬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本名册和一支朱笔。
“开始吧。”
朱祁钰淡淡道。
一名太监尖着嗓子,宣读考题:
“景泰三十年秋,黄河开封段决口,淹没良田万顷,流民百万。与此同时,瓦剌趁虚而入,扣关大同。国库现银不足十万两,各地粮仓告急。”
“问:身为储君,当如何破局?”
题目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这简直是绝户计!
没钱,没粮,还有外敌入侵,这仗怎么打?这灾怎么救?
一名身材肥硕的世子率先抢过指挥棒,大声嚷嚷:“这有何难?开仓放粮便是!若是没粮,就让百姓吃肉糜!实在不行,找江南的沈万三借钱!”
屏风后。
朱祁钰嘴角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那个胖子,是谁家的?”
“回陛下,是周王府的世子。”袁彬低声道。
“划掉。”
朱祁钰冷冷道,“这等蠢猪,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袁彬手中的朱笔一挥,一个名字被红线抹去。
另一名看似文弱、一脸书卷气的世子站了出来,摇头晃脑道:“此乃天谴!必是君王失德所致。当立刻下罪己诏,并请高僧做法事,祈求河神息怒。只要心诚,瓦剌自然退兵。”
朱祁钰手中的茶盏差点被捏碎。
脸色黑得像锅底。
“这也是个废物。划掉。”
更有甚者。
因为争抢一枚代表“禁军”的旗帜,两个世子竟然当场扭打起来。
“这兵符是我的!”
“放屁!我是长房长孙,该我调兵!”
两人扯破了蟒袍,抓乱了发髻,像两条护食的疯狗,在地上滚作一团。
现场乱作一团,太监们拉都拉不住。
哭爹喊娘声、咒骂声、太监的尖叫声混成一片。
这哪里是考校治国之策的考场?
分明是市井无赖的斗殴现场。
朱祁钰闭上眼。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这就是大明的未来?
这就是朱家的子孙?
为了这群废物,他杀了那么多人,背了那么多骂名,究竟值不值?
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甚至觉得,自己之前的努力就像是一个笑话。
“一群废物。”
朱祁钰低声咒骂,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失望。
他站起身,大氅滑落。
“走吧。”
他对袁彬摆了摆手,“不用看了。这些废物……没救了。”
他转身欲走,不想再看这场闹剧一眼。
就在这时。
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清冷声音,突然穿透了嘈杂的人群,清晰地传了过来。
“不对。”
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个缺口……不能堵。”
朱祁钰起身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像是一道惊雷劈在头顶。
不能堵?
黄河决口,自古以来都是要想方设法去堵。
这少年竟然说不能堵?
朱祁钰缓缓转过身,隔着鲛纱,目光如电般射向那个角落。
只见一个身穿旧袍、身形瘦削的青年人,正独自站在沙盘的边缘。
他不争不抢,手里也没有指挥棒。
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沙盘上那面代表黄河决口的红旗,亮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