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见深被带到了皇家观象台。
这里是紫禁城的最高处,也是离天最近的地方。
夜风呼啸,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朱见深身上那件单薄的旧袍子根本挡不住这刺骨的寒意。
他在风中瑟瑟发抖,嘴唇冻得发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子宁折不弯的倔强。
他以为今晚是自己的死期,担心后怕苟活到了二十八岁,够了。
毕竟,今日在文华殿上的表现,太过露锋芒,犯了皇家的忌讳。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叔叔,连亲哥哥都敢杀,连亲儿子都敢废,杀他一个侄子,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
他甚至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遗言。
哪怕是死,也要站着死,不能丢了这一脉最后的脸面。
然而,当他登上高台,看到的却不是手持屠刀的刽子手。
而是一个老人。
一个坐在轮椅上,裹着厚厚狐裘,正对着一台巨大且古怪的铜管发呆的老人。
那铜管足有丈许长,通体黄铜铸造,在星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像是一尊指向苍穹的火炮。
“过来。”
朱祁钰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索。
朱见深犹豫了一下。
脚下的步子像是灌了铅,但他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直到走到轮椅旁,他才看清,这位让他恐惧了整个童年的帝王,如今竟已是满头白发,脸颊消瘦得有些脱相。
“凑过去看。”
朱祁钰指了指那个铜管的一端,那里镶嵌着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
朱见深愣住了。
不是毒酒?不是白绫?
让他看这个?
好奇心终究战胜了恐惧。他踮起脚尖,凑近那个目镜,眯起一只眼睛,往里看去。
只一眼。
“嘶——”
朱见深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剧烈一震,差点没站稳摔在地上。
视野里,那个平日里挂在天上、被文人墨客吟咏了千年的洁白玉盘,此刻竟然变得如此清晰,如此……狰狞。
没有广寒宫,没有桂花树,没有嫦娥,也没有玉兔。
只有坑坑洼洼的地面,只有连绵起伏的环形山,只有死寂的荒原和无尽的灰暗。
那是一块巨大的、荒凉的、满是伤痕的石头。
“那是……月亮?”
朱见深难以置信地问道,声音都在发颤。
这彻底颠覆了他十多年来读过的所有圣贤书,击碎了他脑海里关于“天道”的所有幻想。
“那是真实的月亮。”
朱祁钰转动轮椅,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没有神仙,没有天庭。只有石头,尘埃,和无尽的虚空。”
“怕吗?”
朱祁钰问。
朱见深吞了口唾沫,喉结滚动。
“怕。”
他诚实地点头。那种直面宇宙真相的巨物恐惧症,让他感到窒息。
但他顿了顿,眼神中突然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但也……想去看看。”
“想去看看,那上面到底是什么土,能不能种庄稼,能不能……建城。”
朱祁钰笑了。
这是他自大清洗以来,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赞赏,还有几分找到了同类的快意。
“想去就好。”
朱祁钰拍了拍轮椅的扶手,“这地上的争权夺利,太无趣,太脏。天上的事,才有趣,才干净。”
风似乎停了。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良久,朱祁钰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路:
“你知道,朕杀了你爹吗?”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瞬间炸碎了刚才那点微妙的温情。
气氛瞬间凝固。
朱见深的身体僵硬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他低下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那是杀父之仇。
是不共戴天的血债。
“知道。”
良久,朱见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血腥味。
“恨朕吗?”
“恨。”
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想杀朕吗?”
朱祁钰依旧笑着,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把刚出炉的刀。
朱见深猛地抬头。
这一刻,他不再掩饰,不再伪装。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火焰,直视着这位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
“想。”
朱见深咬着牙,一字一顿,“做梦都想。我想把你碎尸万段,想拿你的头祭奠我爹。”
旁边的黑暗中,袁彬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只要皇帝一声令下,这朱见深的头颅就会落地。
但朱祁钰摆了摆手。
朱见深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火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理智,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但我杀不了你。现在的我,在你面前就是只蚂蚁。”
“而且……”
朱见深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台巨大的望远镜上,落在那片浩瀚的星空上。
“比起杀你,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造出这台望远镜的。”
“我更想知道,这天上到底还有什么。”
“如果杀了你,这大明就会乱,这工业就会停,这望远镜……也就没人能造了。”
“所以,我不杀你。”
朱祁钰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朱见深,仿佛看到了一个怪物,一个比自己还要纯粹的怪物。
为了“知”,为了“理”,为了那个宏大的目标,竟然能压下杀父之仇。
这才是帝王心术。
这才是文明的守门人该有的心性。
“咳咳……咳咳咳……”
朱祁钰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脸涨得通红,那是大笑引起的剧烈反应。
“好!好!好!”
他一边咳,一边用力拍着轮椅扶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像你那个废物爹!一点都不像!”
“像朕!真像朕!”
“这大明……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