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下皇位后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要快。
也慢。
快的是日升日落,一天眨眼就过去了。
慢的是,不用再掐着秒表过日子了。
朱祁钰在疗养院的后院,开辟了一块菜地。
不大,也就三分地。
种了些黄瓜、茄子,还有几垄大葱。
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想象的事情。
堂堂大明太上皇,手里拿的不是朱笔,而是锄头。
“这黄瓜得搭架子了。”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农,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
那是袁彬。
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如今也退休了。
脱了那身飞鱼服,卸了那把绣春刀。
现在的袁彬,看上去就跟京郊任何一个晒太阳的老大爷没两样。
满脸的褶子,一口的大黄牙。
只有那双偶尔眯起来的眼睛里,还能依稀看到当年那把“天子之剑”的锋芒。
“知道了,啰嗦。”
朱祁钰直起腰,锤了锤有些发酸的后背。
手里拿着根竹竿,正笨手笨脚地往地里插。
曾经令世界颤抖的手,现在用来捉虫、施肥,居然还有些不太利索。
“我说太上皇……”
“叫老朱。”
朱祁钰瞪了他一眼,“要么叫老七。再叫太上皇,这黄瓜你一根也别想吃。”
“行行行,老七。”
袁彬嘿嘿一笑,在鞋底磕了磕烟灰。
“你说你这是图啥?”
“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非得在这儿伺候这几根烂苗子。”
“你懂个屁。”
朱祁钰绑好了一根架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宫里的东西,那是供品。”
“这地里的东西,才是嚼头。”
......................
中午的时候,袁彬赖着没走。
两人就在葡萄架下的小桌子上,摆了两个小菜。
一盘拍黄瓜,刚摘的,顶花带刺。
一盘花生米,炸得酥脆。
还有一壶袁彬偷偷带进来的汾酒。
“喝点?”
袁彬挑了挑眉毛。
“喝。”
朱祁钰也不含糊,拿过酒杯,一饮而尽。
辣。
冲。
一条火线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胃里暖洋洋的。
要是以前,太医早就跪了一地,死谏这酒伤身。
现在没人管了。
也没人敢管。
“老袁啊。”
朱祁钰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你说咱们这辈子,折腾个什么劲儿?”
袁彬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串青涩的葡萄。
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斑驳陆离。
“折腾个活法呗。”
袁彬淡淡地说道。
“当年土木堡那会儿,咱们想的是怎么活过明天。”
“后来北京保卫战,想的是怎么让大明活下去。”
“再后来……”
他指了指天上。
“想的是怎么让人这玩意儿,别绝了种。”
朱祁钰笑了。
笑得有些恍惚。
是啊。
活法。
为了这个活法,他把这辈子都搭进去了。
把良心,把亲情,把名声,都扔进了那个大熔炉里。
炼出来的,就是现在这个依然转动的地球。
“你说……”
朱祁钰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酒意。
“后人会怎么骂我?”
“杀兄,刻薄寡恩,穷兵黩武……”
“骂呗。”
袁彬打断了他,给自己满上一杯。
“嘴长在人家身上,爱咋骂咋骂。”
“再说了。”
他端起酒杯,跟朱祁钰碰了一下。
“他们骂得越凶,说明日子过得越好。”
“只有吃饱了撑的,才有闲工夫骂娘。”
“要是天天被瓦剌人追着砍,被天上掉下来的石头砸,他们早就跪在地上喊万岁了。”
朱祁钰愣了一下。
随即哈哈大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通透!”
“老袁,还是你通透!”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日头偏西。
酒瓶空了。
人也有些微醺。
“老袁啊,你说咱们这辈子,值吗?”
朱祁钰靠在藤椅上,看着夕阳染红了西山。
那红色,像极了当年的血。
也像极了那天夸父号撞击时的火光。
袁彬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把最后一点酒底子倒进嘴里,咂摸了一下滋味。
“值。”
袁彬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您把天都补上了,哪有不值的?”
朱祁钰看着他。
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一辈子的老伙计。
良久。
他点了点头。
闭上了眼睛。
嘴角挂着一抹满足的笑意。
风吹过葡萄架。
叶子沙沙作响。
像是在轻声诉说着一段已经远去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