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山谷被浓重的雾气包裹。雾气从后山溪潭和林间升起,像乳白色的潮水,缓缓漫过残破的城墙,淹没了青石大道,将丙七堡变成一座漂浮在灰白海洋中的孤岛。
赵大勇裹紧身上单薄的衣物,蹲在东侧了望台的残垣后,努力睁大眼睛盯着堡外浓雾。手里的铜制“千里眼”镜片上也结了一层水汽,视线更加模糊。他每隔一会儿就要用袖子擦一擦,耳朵竖得老高,捕捉任何一丝异常声响。
下半夜是他值守。韩震他们走后,堡内只剩四个能活动的人,轮值变得更加紧张。林湘玉和杨妙真刚接替前半夜的岗去休息不久,叶飞羽伤势未愈,更多是在石屋内凭借听觉和地图推演可能的情况。
雾气不仅遮挡视线,也吞噬声音。平时能传得很远的夜枭啼叫、小兽跑动声,此刻都变得沉闷、贴近,仿佛就在墙根下。这种环境让赵大勇心跳加速,握刀的手心渗出冷汗。
忽然,他隐约听到雾中传来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枯枝被小心踩断。
声音来自堡外东面,距离城墙大约三十步的灌木丛方向。
赵大勇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缓缓将“千里眼”对准那个方向。雾气翻滚,什么也看不清。他屏住呼吸,仔细再听。
没有声音了。
是错觉?还是山林里寻常的小动物?
他不敢大意,轻轻挪动身体,从了望台边缘摸到一根垂挂的细藤——这是水猴子设置的简易警报之一,藤蔓另一端系着武备库屋檐下几个叠放的破陶罐。他拉动藤蔓,陶罐轻轻碰撞,发出几下清脆但轻微的“叮当”声。
这是预先约定的警报信号:一声代表安全,两声代表有异动但未确认,三声代表敌袭。
他拉了两下。
几乎就在陶罐声响起的瞬间,石屋方向立刻有了回应——窗内的微弱火光熄灭了。整个丙七堡彻底陷入黑暗和寂静,仿佛真的只是一片无人废墟。
赵大勇稍稍安心,继续紧盯雾中。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拉动藤蔓发出信号时,雾中那片灌木丛里,两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了望台的方向。那是秃鹫派出的两名精锐斥候,身穿灰青色麻布外罩(用于在丛林和雾气中隐蔽),脸上涂抹着泥浆,正以极缓慢的速度匍匐向前爬行。
“刚才……是不是有罐子响?”其中一个压低声音,气若游丝。
“好像是,又好像没有。雾太大,听不真。”另一个更老练的斥候微微摇头,“但那了望台上刚才肯定有人影晃动。现在没了。”
“进不进去?”
“再靠近些,看清楚。头儿说了,要确定里面有没有人,有多少人。”
两人像蜥蜴一样贴着地面,借助荒草和雾气的掩护,一点点挪向城墙坍塌的缺口。他们看到了那道新垒起的、粗糙的矮墙,心中更加确定——这里面有人!而且正在试图据守!
老练斥候打了个手势,示意同伴停在矮墙外十步处的一丛茂密荆棘后。他自己则小心翼翼地从腰间皮囊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铜哨,含在嘴里,却没有吹响。这是用来模拟某种夜鸟叫声、进行短距离联络的器具。他需要判断,墙内是否真的有人,以及有多少警惕性。
他吸了一口气,用特定的力度和节奏,吹响了铜哨。
“咕呜——咕咕——呜——”
声音在浓雾中传出,模仿的是莽山一种常见的夜行鸟“雾鸮”的求偶声,惟妙惟肖。
矮墙内,石屋中。
叶飞羽在听到赵大勇的两声警报时就已经醒来,并吹熄了油灯。他半靠在床上,侧耳倾听。林湘玉和杨妙真也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这间屋子,黑暗中,三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
当那“雾鸮”叫声传来时,叶飞羽眉头微蹙。这叫声……太标准了。标准的就像是在照着谱子吹奏。真正的雾鸮求偶声,会带有更多变化和随机性,尤其是在这种浓雾弥漫、视线不清的夜晚,鸟叫会更焦躁或间隔更长。
“是哨声。”他压低声音,“人在墙外,东侧,不远。”
林湘玉立刻明白了:“试探?”
杨妙真握住枪杆:“几个人?”
“听动静,不会多,两三个最可能。”叶飞羽快速思考,“他们还没确定我们虚实……不能让他们轻易探明白。”
“怎么做?”
叶飞羽看向林湘玉:“湘玉,你绕到西侧缺口,弄出些动静,像是有人换岗或走动,但要自然,别太大。妙真,你去赵大勇那边,让他继续藏在了望台,但可以故意露出一点破绽——比如让衣角被风吹动一下,或者轻轻咳嗽一声。然后……”
他目光落在屋角那几罐准备好的猛火油陶罐上,“等他们注意力被吸引,判断我们人少且松懈时,可能会尝试翻墙。那时……”
林湘玉和杨妙真眼中同时闪过厉色。
堡外,荆棘丛后。
两名斥候吹完哨,便死死盯着矮墙内和了望台。片刻后,他们听到矮墙内西侧传来隐约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人语(听不清内容),接着是类似放下木棍或石头的轻微碰撞声。随后,了望台那边,似乎有人影又动了一下,还传来一声压抑的、像是没忍住的轻咳。
老练斥候眼中精光一闪。
“人不多,而且守夜的不够警觉。”他极低声道,“西边有人在活动,可能是换班。了望台上那个好像不太舒服。里面最多五六个人,可能还有伤员。”
“干一票?抓个活口回去?”年轻斥候有些跃跃欲试。
老练斥候犹豫一瞬。头儿说的是“查探,不许打草惊蛇”。但若能抓个舌头回去,功劳更大。而且对方人少、松懈,这雾气也是绝佳的掩护。
“试试。”他终于点头,“你从矮墙翻进去,动作快,抓了望台上那个。我给你掩护。得手立刻退,不要缠斗。”
两人达成一致。年轻斥候抽出短刀,含在口中,四肢着地,狸猫般窜向矮墙。老练斥候则端起手弩,瞄准了望台方向,随时准备射击可能出现的援兵。
年轻斥候很敏捷,矮墙仅半人多高,他双手一撑便翻了进去,落地无声。他伏在墙根阴影里,警惕地扫视四周。雾气在堡内稍淡,能见度大约十几步。中央大道空无一人,两侧废墟死寂。了望台就在左前方二十几步外,石阶清晰可见。
他舔了舔嘴唇,朝了望台摸去。
就在他离开矮墙,踏上中央大道青石板的瞬间——
“咻!”
一支弩箭从斜刺里(西侧某处断墙后)射来,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身后的矮墙上,箭尾剧颤!
年轻斥候大惊,本能地伏低身体。几乎同时,他听到同伴在外面的低吼:“有埋伏!”
但已经晚了。
一道矫健的身影从了望台侧后方猛然扑出,不是赵大勇,而是杨妙真!她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直刺年轻斥候胸腹!年轻斥候慌忙举刀格挡,“铛”的一声,短刀被枪尖震开,他虎口发麻,连连后退。
而矮墙外,老练斥候正要瞄准杨妙真,却忽觉脑后生风!他骇然转身,只见一道黑影(林湘玉)已鬼魅般贴近,剑光一闪,直取他咽喉!他慌忙用弩身去挡,剑刃在弩身上刮出一串火花,巨大的力量让他手臂酸麻,手弩脱手飞出。
“撤!”老练斥候心知中计,毫不恋战,一脚踢起地上尘土,试图遮蔽视线,同时转身就往雾中逃窜。
年轻斥候也想逃,但杨妙真的枪已将他逼到墙角。他狠劲上来,挥刀猛砍,试图以伤换路。杨妙真枪法精妙,岂容他得逞,枪杆一抖,荡开刀锋,枪尾顺势反戳,重重撞在他肋下。年轻斥候闷哼一声,剧痛让他动作一滞,杨妙真枪尖已抵在他咽喉。
“别动。”
另一边,林湘玉见老练斥候要逃入雾中,并没有追击,而是迅速拾起地上手弩,搭箭上弦,对准那模糊的背影,冷静扣动机括。
“噗!”
弩箭没入雾中,传来一声短促的痛呼,但脚步声并未停止,反而更快地远去,很快消失在浓雾深处。
林湘玉没有追,迅速退回矮墙内。杨妙真已用撕下的布条将年轻斥候双手反绑,卸了下巴防止他咬舌或呼喊,拖到了石屋旁。
整个过程,从弩箭射出到结束,不到二十息时间。雾气依然浓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石屋内,叶飞羽听着外面迅速平息的动静,缓缓呼出一口气。第一步,算是走对了。
被俘的年轻斥候被扔在石屋角落。他肋下被枪尾戳伤,嘴角流血,眼神惊恐又凶狠地看着屋内的四人。林湘玉检查了他身上,除了一把短刀、一些干粮、火折子,还有一个铜哨和一块刻着鹰隼图案的铁牌——秃鹫手下精锐的标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年轻斥候下巴被卸,说话含糊不清,但依然强撑着气势。
没人回答他。林湘玉看向叶飞羽。
叶飞羽靠坐在床上,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俘虏:“秃鹫……还剩多少人?在什么位置?”
年轻斥候扭过头,一副拒不配合的样子。
杨妙真走过去,抓住他被反绑的手,捏住其中一根手指,缓缓向后掰。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年轻斥候额头上顿时冒出黄豆大的汗珠,身体因剧痛而痉挛。
“我说!我说!”他终于崩溃,“还剩……十二个能打的,还有两个重伤的……就在东边,离这里大概五六里,一个山洞里……头儿让我们来探路……”
“你们的补给还能撑多久?”叶飞羽继续问。
“不……不多了,省着吃还能撑四五天……头儿已经派人回鹰巢求援了,但援兵什么时候到,不知道……”
“鹰巢离这里多远?大概会来多少人?”
“快马加鞭……来回至少七八天……援兵……可能再来二三十个吧……”年轻斥候有问必答,只求少受折磨。
叶飞羽默默计算。也就是说,秃鹫目前是疲惫之师,粮草不济,但援兵可能在七八天甚至更长时间后到来。而他们自己,韩震等人出山求援,顺利的话,半个月内可能有回音。中间这七八天,是关键窗口期。
“给他包扎一下伤口,关到旁边的石屋,绑结实,留个人看着。”叶飞羽吩咐道。
赵大勇将俘虏拖走。屋内剩下三人。
“跑了一个,秃鹫很快会知道我们在这里,而且有防备。”林湘玉分析道,“他可能会立刻强攻,也可能围而不打,等援兵。”
“他粮草不多,强攻可能性大。”杨妙真道,“但雾一散,他看清我们人少,可能会更急切。”
叶飞羽点头:“所以我们得让他觉得,我们人不少,而且准备充分。”他看向林湘玉,“湘玉,天亮后,你带大勇,在城墙不同位置,用树枝挑起几件衣服,做成假人哨兵。每隔一段时间,移动一下位置。再找些空陶罐,里面装些碎石,摆在墙头显眼处,远远看着像防守器械。”
“疑兵之计?”林湘玉会意。
“嗯。同时,猛火油罐要备足,火铳也要尽快让大勇学会基本操作。妙真,你枪法好,负责巡视策应。我的伤……再有一两天,应该能勉强走动,可以参与布防。”
“你的伤不能勉强!”杨妙真立刻反对。
“不勉强。”叶飞羽看着她们,眼神坚定,“这是生死关头。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两女沉默,知道他说的是实情。
天亮时分,浓雾渐渐散去。丙七堡的轮廓再次清晰。城墙的垛口和矮墙后,隐约可见几个“人影”矗立。墙头某些位置,摆放着一些黑乎乎的罐状物。
东面山林,那个逃回去的老练斥候(肩上中了一弩箭,草草包扎)正向秃鹫汇报。
“……里面肯定有人!我们被伏击了,小六子被抓了!他们人不少,而且早有准备,弓弩、刀枪都有,墙上还摆了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肯定是守城器械!”
秃鹫脸色阴沉:“看清多少人了吗?”
“雾大,没看清具体,但听动静和了望台、城墙上的布置,至少……十几二十人!而且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秃鹫盯着远处山谷中那座逐渐清晰的废墟城堡,眼神变幻不定。十几二十人?还有守城器械?这群泥鳅,什么时候纠集了这么多人?还占了这么个地方?
他原本打算立刻强攻的心思,动摇了。
“头儿,怎么办?攻吗?”手下问。
秃鹫看着自己这十来个疲惫带伤的手下,又看看那座看似残破、却隐隐透着森严的城堡,咬了咬牙。
“先把这山谷出口看死!派两个人盯住他们动静!等援兵到了,再一起收拾他们!”他最终下了命令。
他不知道,城堡内真正的守军,只有四个半(叶飞羽算半个)。而那墙头的“守城器械”,不过是些空罐子。
雾散尽,阳光普照。丙七堡静静矗立,仿佛一头受伤却依然龇牙的兽。
而在数十里外,莽山西侧的断崖密道中,韩震三人正面临另一重生死考验——那条“仅容一人”的险峻密道,有一段被山洪冲塌了。他们悬挂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脚下是百丈深渊。
求援之路,从来都不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