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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十,莽山。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龙潜谷的窝棚顶上。炊烟袅袅升起,与晨雾交织在一起,给整个山谷蒙上一层朦胧的轻纱。

陈安照例起得最早。

他蹲在伙房门口的老地方,抱着那张弓,一下一下地拉着。手掌上的血痂已经脱落了,露出粉红色的新肉,摸上去还有点疼,但拉弓的时候已经不太难受了。

旁边蹲着二狗和狗剩。

二狗的弓拉得越来越稳了,虽然还是拉不满,但一下一下的,已经有了节奏。狗剩的进步最慢,拉了几天,还是只能拉开一点点,但他不着急,每天跟着陈安蹲在这儿,一下一下地练。

“狗剩,你手抬高一点。”陈安指点他,“对,就这样。”

狗剩照做,果然拉开了一点点。

“我……我拉开了!”他兴奋地喊。

陈安点点头。

“嗯,一点点。”

二狗在旁边笑。

“你笑什么?”陈安瞪他,“你刚开始还不如他呢!”

二狗不笑了,继续拉弓。

胖伙夫端着三碗粥出来,在三人身边蹲下。

“先吃饭,吃完再练。”

陈安接过碗,咕嘟咕嘟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放,继续拉弓。

二狗和狗剩也跟着喝完,继续拉。

胖伙夫看着这三个并排蹲着的小身影,忍不住笑了。

“三个小倔驴。”

他站起身,端着空碗回伙房去了。

远处,巴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在三人身后站定。

“练得怎么样?”

陈安头也不回:“二狗能拉三百下了,狗剩能拉开一点点了。”

巴根点点头。

“狗剩,手抬高。”

狗剩照做。

“二狗,节奏慢一点,太快了没用。”

二狗放慢速度。

巴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还要去俘虏营那边,今天又有一批人要安排干活。

---

俘虏营里,今天的气氛比昨天平和了许多。

昨天那场冲突,被巴根用那种古怪的方式压下去之后,两边的人反而没那么剑拔弩张了。那个蒙古大汉和汉人首领虽然没有真的打一架,但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居然点了点头,算是认识了。

巴根站在木台上,看着下面排队领粥的人群。

石头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巴根大叔。”

巴根低头看他。

“腿好了?”

“好了!”石头咧嘴笑,“大夫说可以下地走动了。”

巴根点点头。

“那今天开始干活。”

石头眼睛亮了。

“干什么?”

巴根想了想。

“去伙房帮忙。劈柴,烧火,打水——能干多少干多少。”

石头用力点头。

“我一定好好干!”

巴根拍拍他的肩。

“去吧。”

石头一瘸一拐地往伙房方向走去,走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步都很用力。

巴根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

午时,中军帐。

叶飞羽正在看巽三刚送来的情报。扩廓坐在他对面,杨妙真和林湘玉也都在。

“脱脱昨天去了张家集。”巽三说,“在那儿待了半个时辰,看了营城,跟守将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往江陵方向去了。”

叶飞羽抬起头。

“说了什么?”

“不知道。”巽三摇头,“咱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守将送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扩廓冷笑一声。

“脸色当然不好。兀良合台把他扔在这儿,自己去江陵抢粮,留他带着八千残兵守空城。现在又派个使者来问情况,他能有好脸色?”

叶飞羽点点头。

“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巽三说,“襄阳那队斥候,昨天夜里出现在莽山北边三十里处。他们在那里停了一个时辰,然后往东去了。”

“往东?”杨妙真皱眉,“那是往江淮方向去的。”

扩廓沉吟道:“襄阳守将想干什么?探了江陵又探莽山,现在又往江淮去……”

叶飞羽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看清楚。”他说,“看看江陵那边打成什么样,看看莽山这边有多少人,看看江淮那边李璮还能撑多久。看清楚了,才好下注。”

扩廓点点头。

“有道理。”

林湘玉轻声问:“那他最后会倒向哪边?”

叶飞羽摇摇头。

“不知道。他自己可能都还没想好。”

帐内沉默了一会儿。

杨妙真忽然问:“兀良合台那边呢?脱脱回去之后,他会怎么办?”

扩廓想了想。

“他会继续耗着。”他说,“他现在撤,就是认输。不撤,还能跟哈里麻耗下去。耗到哈里麻撑不住,或者耗到襄阳那边出手,他就有机会。”

叶飞羽点点头。

“所以咱们还是等。”

“等。”扩廓说,“等他耗不下去的那天。”

---

傍晚,西坡菜地。

林湘玉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收着荠菜。这几天来的人多,伙房的菜消耗得快,她每天得多收一茬。手很快,一把一把地掐着嫩叶,掐下来的嫩叶绿得发亮,带着泥土的清香。

身后传来脚步声。

“湘玉。”

是杨妙真。

林湘玉没有回头,继续收菜。

“妙真,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事干。”杨妙真蹲在她旁边,也帮着收菜,“扩廓在跟飞羽商量事,插不上嘴。”

林湘玉笑了。

“你也想插嘴?”

“不想。”杨妙真说,“打仗的事,扩廓比我在行。他在的时候,我听着就行。”

林湘玉点点头。

两人沉默地收着菜。

过了一会儿,杨妙真忽然开口。

“湘玉,你说那个襄阳守将,最后会倒向哪边?”

林湘玉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他要是聪明,就不会倒向兀良合台。”

“为什么?”

“因为兀良合台快不行了。”林湘玉说,“粮断了,人散了,士气没了。他就算拿下江陵,也守不住。襄阳守将要倒,也得倒向能赢的那边。”

杨妙真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远处,陈安的声音传来:“二狗!你今天怎么拉得这么慢?”

“巴根大叔说,太快了没用!”

“那你现在多少下了?”

“一百多!”

“我才八十多!你等等我!”

“不等!你先追上再说!”

狗剩的声音也插进来:“我五十多了!”

三个小家伙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

杨妙真望着那边,忽然笑了。

“那孩子,现在天天带着那两个小的。”

林湘玉也笑了。

“像师父带徒弟。”

“巴根教的?”

“巴根教的。”林湘玉说,“巴根说,陈安以后比他强。”

杨妙真点点头。

“有可能。”

---

夜幕降临。

陈安、二狗和狗剩三个,并排蹲在伙房门口,抱着弓,一下一下地拉着。

一个拉得快,一个拉得慢,一个拉不动。

但三个人都在拉,一下,一下,又一下。

胖伙夫走出来,在三人身边蹲下。

“今天练得怎么样?”

陈安举起弓:“八十多下!”

二狗也举起弓:“一百多下!”

狗剩低着头:“我才五十多。”

胖伙夫笑了。

“五十多不错了。昨天才三十多。”

狗剩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真的?”

“真的。”

狗剩低下头,继续拉。

一下,一下,又一下。

胖伙夫看着他们,忽然问。

“你们三个,以后想干什么?”

陈安想也不想:“打兔子!”

二狗想了想:“跟巴根大叔一样,管人。”

狗剩犹豫了一下:“我……我想活着。”

胖伙夫点点头。

“都是好志向。”

他站起身,拍拍三人的脑袋,走了。

陈安继续拉弓。

二狗也继续拉弓。

狗剩也继续拉弓。

远处,中军帐的灯火还亮着。扩廓和叶飞羽还在里面商量事,烛火映出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更远处,俘虏营那边,也亮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巴根还在那边忙,安排人明天干活的事。今天石头去了伙房,明天还有一批人要分。

陈安望着那些火光,忽然说。

“二狗,狗剩。”

“嗯?”

“你们说,那个襄阳守将,会不会来打咱们?”

二狗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巴根大叔说了,不管谁来打,莽山都在这儿。”

狗剩跟着点头。

“对,莽山就在这儿。”

陈安点点头。

莽山就在这儿。

人越来越多,根越扎越深。

谁来打,都不怕。

他低下头,继续拉弓。

一下,一下,又一下。

等他把弓拉开了,他要去打兔子。

打到了,给巴根大叔吃。

也给二狗吃。

也给狗剩吃。

也给娘吃。

也给叶司马、林姐姐、杨将军、胖大叔吃。

给所有在莽山的人吃。

他一边拉弓,一边想着这些,嘴角忍不住咧开了。

夜很深了。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得像星星。

二狗在旁边,眼睛也亮得像星星。

狗剩在旁边,眼睛也亮得像星星。

三个小小的身影,并排蹲在伙房门口,一下一下地拉着弓。

远处,灯火点点。

莽山的夜,依旧安宁。

---

深夜,中军帐。

扩廓已经走了,只剩叶飞羽一个人坐在案前。

烛火摇曳,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手里拿着巽三刚送来的最后一份情报——襄阳那队斥候的动向。他们往东去了,往江淮方向。按照脚程,再过两天就能到李璮的水寨。

李璮那边,不知道会怎么反应。

他想起林湘玉说过的话:李璮那种人,谁给得多跟谁。现在圣元那边不待见他,莽山这边又接走了他几百人,他两头不靠,只能缩着。但如果襄阳那边给他递橄榄枝呢?

他会接吗?

叶飞羽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推演各种可能。

襄阳拉拢李璮,李璮倒向襄阳,襄阳出兵江淮,江淮告急……

又或者,襄阳拉拢李璮,李璮假意答应,转头告诉莽山……

又或者,襄阳只是试探,李璮根本不理……

可能性太多,推演不出确定的结果。

他睁开眼睛,望着摇曳的烛火。

算了。

不管襄阳怎么走,不管李璮怎么选,莽山都在这儿。

人在这儿,地在儿,根在这儿。

谁来打,都不怕。

他吹灭蜡烛,走出中军帐。

外面,夜风轻拂,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远处,伙房的烟囱还在冒着淡淡的烟,俘虏营那边已经安静下来了,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他站在帐口,望着这片沉睡的山谷。

忽然,他看见伙房门口有三个小小的黑影。

蹲着,一下一下地动着。

那是陈安他们。

还在练弓。

叶飞羽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转身回了帐内。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莽山很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