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上官子墨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沐泽,上次你们在枯骨林边上,是什么感觉?”
楚沐泽怔了怔。记忆翻涌上来——灰白色的雾气像有生命般贴着地面流动,雾气深处偶尔露出半截惨白的、不知是人还是兽的骨骼。撤退时,他回头望过一眼,只觉那片林子寂静得让人心头发慌,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那灰雾吸走了。
“太静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风里有点发干,“静得……不像活物该待的地方。”
“这次不一样。”上官子墨依旧望着天,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次要往深处去。老谢说,林子深处,连光纹石的光都照不出三步远,好像黑暗是活的,能把光吞了。”
楚沐泽握着木鹰的手指收紧了,粗糙的木屑边缘硌着掌心。
“子墨哥,”他顿了顿,才问出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你说……那道裂缝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
上官子墨沉默了。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许久,他才慢慢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他侧过头,目光转向楚沐泽。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像两口深井。
“但我能肯定,不管是什么,都绝不是好东西。”他顿了顿,但是主上一定有办法对付那些‘鬼东西’,而他们这群人只要听从主上的安排紧跟着他的步伐,就可以。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庭院,投向东北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山影。
“所以,裂缝底下是什么,不重要。主上要去,我就去。就这么简单。”
楚沐泽静静听着。夜风拂过,带着草木清冽的气息。他看着上官子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第一次觉得,这个总把什么都说得轻飘飘的人,心里其实比谁都沉,也比谁都清醒。
“谢谢你,子墨哥。”楚沐泽低声说。
上官子墨扭过头,眉毛挑高了些:“谢我什么?”
“谢谢你说这些。”
上官子墨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抬手,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傻小子。”他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别琢磨了,赶紧去眯一会儿。明天进了林子,可没工夫让你犯困。”
他转身推门进屋,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楚沐泽又在门槛上坐了片刻。夜风吹得他掌心微凉,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两只木鹰。精致的那只是主上还给他的,粗糙的那只是承泽刻的。他用指尖碰了碰粗糙木鹰歪斜的翅膀,然后拢起手掌,将它们紧紧握住。
他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东北方那片沉沉的夜色,转身走回屋内。
明天,路还很长。
树屋里,月光从木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潘燕坐在寒珞床边的小凳上,目光落在小女孩熟睡的脸上。寒珞蜷在被子下,只露出小半张脸,长长的紫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她一只手搁在脸颊边,另一只手攥着那两块暖阳石,睡得安稳。
潘燕伸手,极轻地将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开。指尖触到的皮肤已有了温润的暖意,不像刚捡回来时,冰得像捂不热的石头。那会儿她整夜整夜地把孩子裹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东方清辰摇头叹气,说这孩子体质太阴,寻常法子没用。她就一直抱着,从秋末抱到来年开春,抱到自己的手臂都落下酸疼的毛病。
后来寒珞会笑了。第一次笑是在某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那笑容很淡,像冰层下忽然透出的一线微光。潘燕当时愣在床边,以为自己花了眼,直到寒珞又弯了弯嘴角,她才慌忙别过脸,胡乱抹了把眼睛。
“燕姨。”
细细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潘燕低头,对上一双在昏暗中泛着微光的紫色眼睛。寒珞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静静看着她。
“怎么醒了?”潘燕俯身,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寒珞没回答,只是伸出小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潘燕的脸颊。她的手指有点凉,动作却很小心。
“燕姨,”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含糊,“湿湿的。”
潘燕一怔,抬手抹了把脸,指尖一片湿凉。她这才觉出眼眶有些胀,鼻尖也发酸。
“是露水,”她弯起眼睛笑了笑,用指腹轻轻擦掉那点湿痕,“窗子没关严,飘进来了。”
寒珞眨了眨眼,慢慢从被窝里抽出另一只手,将那块大些的暖阳石塞进潘燕掌心。石头温温热热的,熨帖着皮肤。
“燕姨带着,”她小声说,语气里有种孩童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认真,“暖暖的,就不冷了。”
潘燕握紧那块石头,暖意从掌心一路蔓延,将心口那点突如其来的酸涩慢慢化开。她低下头,在寒珞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好,燕姨带着。”
寒珞像是满意了,重新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绵长。
潘燕在床边又坐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女孩睡沉了,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她把那块暖阳石仔细收进贴身的衣袋,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月光恰好移过来,柔柔地笼在寒珞脸上,将她过于苍白的脸颊映出一点莹润的暖色。
她轻轻带上门。
陈嘉诺站在廊下,手里搭着一件外衣。听见动静,他转过身,将衣服递过来。
“起风了,披上吧。”
潘燕接过,没立刻穿,只是抱在怀里。衣料柔软,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干净的气息。
“明天我们走后,院里就交给你们了。”她看着陈嘉诺,目光里有种沉静的托付,“寒珞年纪小,你多费心。”
陈嘉诺点了点头,简短应道:“知道。”
潘燕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线条,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有些凉,掌心有长期握剑磨出的薄茧,触感粗糙而稳定。
陈嘉诺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反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力道稳而坚定。
“你也是,”他声音低了些,“万事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