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平稳地递出,轻轻抵在了那巨大“心脏”表面一条最为粗壮的暗金脉络交汇处。
“心脏”的搏动,在剑尖触及的瞬间,猛然一滞,随即,那些遍布表面的暗金色脉络如同被注入狂暴的电流,开始疯狂地抽搐、跳动,光芒急剧明灭。一股强大而充满恶意的排斥力,顺着剑身汹涌传来,试图将这不速之客狠狠弹开。
赵珺尧闭目凝神。
体内,那源自上古、沉寂又苏醒的混沌气息,如同解开了最后一道枷锁的洪流,自丹田升起,顺着经脉奔涌,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渊默”剑身之中。古朴的长剑发出低沉悦耳的嗡鸣,剑身亮起蒙蒙清光。
气息循剑尖,悍然刺入那暗金色的脉络!
刹那间,不是通过视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意识层面的连接,庞杂破碎的影像洪流,强行冲入他的识海——
天穹破碎,烈焰如雨倾泻而下。大地崩裂,深渊纵横。无数身影在末日般的战场上厮杀,光芒与黑暗交织碰撞,神魔的怒吼与生灵的哀嚎混作一片,那是文明终末的图景。在战场的最中心,在尸山血海堆积的巅峰,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尸山血海,手持一柄光芒万丈的长剑,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却站得笔直如不周山。然后,那人似有所感,缓缓转过了头。
一张脸,赫然与他一般无二。只是那双眼睛,比他多了无尽的沧桑、疲惫,以及一种焚尽一切的决绝。
隔着三万载破碎时光与意识洪流,那双眼睛,精准地“看”向了他。
“汝……终至矣。”并非声音,是直接响彻在意识深处的叹息,带着解脱,也带着更深重的、他尚且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赵珺尧猛地睁眼!
现实中,剑尖之下,那巨大的“秽源之心”如同遭受了最可怕的灼烧与撕裂,疯狂地痉挛、抽搐!暗金色的脉络光芒乱窜,大片大片地黯淡、龟裂,从中喷涌出的不再是灰黑秽气,而是夹杂着破碎金色光粒的、更为浓郁的污浊黑潮。凄厉到超越人耳接收范畴的、仿佛亿万怨魂齐声尖啸的嘶鸣,从“心脏”深处迸发,冲击着整个深渊空间!
赵珺尧握剑的手臂肌肉贲起,青筋毕露,承受着来自“秽源之心”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反扑巨力。他牙关紧咬,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将全身力量与鸿蒙气息催至极致,沿着剑身,更凶悍地压入!
“渊默”剑身清光大盛,长鸣不止!
环绕周身的二十余道魂火虚影,亦燃烧到极致,它们的光芒彼此连接,隐隐构成一个古老阵图的轮廓,将赵珺尧护在中心。所有魂火齐齐朝向那“秽源之心”,发出无声却震彻灵魂的呐喊,那呐喊跨越时空,只为一人——
“吾主——!!!”
赵珺尧湛蓝色的眼瞳深处,一点纯粹的金芒,骤然亮起,旋即如同投入火星的油池,迅速晕染开来。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压抑、却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之威的低吼,并非人族语言,而是某种更古老的音节。
“破——!”
“嗤啦——!!”
仿佛布帛被强行撕裂的巨响。“渊默”剑尖,终于彻底破开那层最坚韧的暗金脉络防御,深深刺入了“秽源之心”的核心!
逼仄的昏黄光晕中,时间被拉扯得无限漫长。
楚沐泽蹲踞在地,背靠着身后冰冷(相对脚下蠕动的地面而言)的肉质“墙壁”,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只木鹰。掌心早已被汗浸透,粗糙的木纹仿佛要嵌进肉里。林泊禹站在他斜前方,保持着警戒姿态,手中短刃的刃锋在微弱光下流动着寒芒,他握刀的手指因过度用力,关节处一片青白。
上官子墨半跪在地上,面前摊开一块防水油布,上面散落着十数个材质各异的小瓶小罐。他的动作依旧稳定,正将几种不同颜色的粉末小心混合,但眼角的余光,始终锁死在前方赵珺尧消失的那片黑暗方向,嘴唇抿得不见一丝血色。
谢惟铭背对众人,面朝深渊,身体微微前倾,是全神贯注倾听的姿态。他的双耳高频颤动着,在这充斥着低沉地鸣与“秽源之心”隐约躁动的环境里,竭力分辨着任何一丝来自主上方向的异响。
突然,谢惟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有动静……”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并非害怕,而是听到的内容太过异常。
“是什么?”林泊禹立刻追问,声音压得极低。
谢惟铭没有立刻回答,他侧着头,眉峰拧成结,仿佛在解析一段极其复杂混乱的音频。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悚然:“心跳……很多,很多的心跳声……从四面八方,从脚下,从那些‘墙壁’里……传来。混乱,狂躁……和之前那种缓慢的搏动完全不同。”
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这意味着什么?这整个深渊,这庞大的肉质腔体,都是一个活物?而此刻,它正在“醒来”,或者因为核心被触动而陷入狂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绷紧到极致时——
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中,一点微弱却顽强的白光,突兀地亮起,随即,缓缓向他们移动而来。
是光纹石的光芒。
赵珺尧的身影,自黑暗中一步步走出。他的脸色是一种消耗过度的苍白,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额角,呼吸比平时略显沉重。衣袍下摆乃至袖口,沾染了不少暗红近黑、仿佛凝固血浆又带着奇异活性的污渍。然而,他的背脊依旧挺直,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亮得惊人,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灵魂的淬炼,洗去尘埃,锋芒尽显。
“主上!”林泊禹第一个抢上前,伸手欲扶,又在触及前生生停住,只满眼焦灼地上下打量。
赵珺尧摆了摆手,示意无碍。他抬起右手,掌心托着一个特制的、内壁铭刻着封印符文的透明水晶管。管内,一团约莫鸽卵大小的、暗金色与污浊黑色不断纠缠蠕动的胶质物,正在缓缓脉动,偶尔挣扎着撞击管壁,却被符文散发的微光牢牢压制。
“源核的部分碎片。”他将水晶管递向上官子墨,声音带着激战后的淡淡沙哑,却沉稳如旧,“封印只能暂时维持。带回院中,仔细研究,或能找到彻底净化或遏制的线索。”
上官子墨双手接过那水晶管,指尖触碰管壁的瞬间,能感受到其中那团“碎片”传来的、令人心悸的邪恶活性与污染力量。他震撼地抬眼看向赵珺尧,嘴唇动了动:“主上,您独自一人……竟能从那东西身上……”
“只是暂时压制,破坏了其部分核心结构,延缓了它的脉动与秽气喷发。”赵珺尧打断了他的话,转身,望向裂缝更深处。那里,黑暗依旧,但那种无所不在的、令人窒息作呕的腐败威压,似乎的确减轻了些许,那低沉的地鸣也显得紊乱了许多。
“此地不宜久留。走,先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