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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蒙的雾气弥漫在街巷里,偶尔有几声犬吠传来,天上星月微烁,东方已经微微泛白了。

南下临行前,张昊赶早去趟国子监,与荣升祭酒的丁士美聊了盏茶时间,主要是询问开科之事。

这位同年中状元后,例授翰林院修撰,工作任务是重录永乐大典副本,一干便是多年,期间做过两回考官,一直不得升迁。

严嵩倒台,丁同年跟着沾光,先掌翰林院,后升太常寺卿,再兼裕王老师,如今蹲进高拱留下的萝卜坑里,成了北大校长。

丁同年有此资历,飞黄腾达不难,他在脑海沟壑里扒拉过无数次,却找不到对方在隆万二朝留下的史迹,可见未能入阁。

此事细思,也在情理之中,隆万牛人辈出,加上丁同年性格执拗,这辈子能做个侍郎就不错了,状元无非是考得好,做官是另外一回事。

古今官场,性格突出,脾气不好的家伙,只能做配角,为人圆滑,说话和气,能隐忍,会办事的人,才有机会接近权力核心,成为主角。

比如他那位便宜妻兄,未来的白纸宰相申时行,不过这货眼下只是翰林院里一萌新。

张昊乘轿出城,候在渡口的小江掀开轿帘,附耳嘀咕一句,跟着登上头伏狮阔二丈的楠木大黄船,风扯帆起,大小四艘官船次第起航。

从京城到通州,有三条主道,一是漕运水路通惠河,二是陆上官道,起自朝阳门,宽有一丈五尺,土石夯筑,下雨天泥泞不堪,天子脚下,如此寒酸,简直有损大明皇家颜面。

第三条是他张亿万出资,尚在紧张施工的水泥大马路,东南直达通州码头,东北连接遵化铁厂,他不差钱,借此由头成立京运公司罢了。

事先他和重新起复的工部大佬雷礼谈过,收费站必须有,过路费二八分成,十年后收归朝廷,另有京运股票若干奉上,聊表寸心。

后世经营性高速都是这样玩的,等过路费开征,股票大涨,修路浪潮便会滚滚而来,贯通南北陆上动脉,开启工业革命0.1版本不难。

“公主、公主,我看见大观楼了!”

小宫女花儿噔噔噔跑进舱室。

“驸马在哪?”

素嫃丢开话本一轱辘坐起来,询问给她穿鞋的兰英:

“他是不是在生我气?”

“驸马疼爱公主都来不及呢,他在陈距房间,哎~,公主慢点。”

兰英取了氅衣,慌忙追出舱去。

“好热闹啊,比京师还热闹!”

素嫃跑上楼扑到窗边,码头的繁华景象让她眼花缭乱。

只见运河上舟船骈集,帆樯如簇,西边的通州城参差万家,码头仓廒耸立,北面是土石两坝,宝塔入云,南边通往京都的官道车水马龙。

码头大街上人流如潮,有漕船运丁,驼队商旅,更多的是前来觅食的挑夫、扛扶、车夫、纤夫、卖艺的、讨饭的、买卖的,即便远在河心的大船上,也能听到随风飘来的喧嚣市声。

旁边的宫女们指指点点,同样兴奋,绣娘给公主披上御风氅衣,笑道:

“听说每年运河解冻,仓场衙门祭仓神,京东各县百姓都要来,比元宵节还要热闹。”

坐在梅英臂弯里的胖妞不屑道:

“有什么稀奇的嘛,嫂子你去临清、淮安、扬州看看就知道了,都是这个样子。”

素嫃也觉得自己少见多怪,等了这么久却不见他过来,闷闷的下楼回房。

绣娘凑到胖妞耳边嘀咕:

“去叫你哥哥,就说公主在生他气呢。”

张昊被妹妹拽到起居室,顺手关上窗子,歪坐美人榻里说:

“行船时候风大,别随便开窗,伤风了可不好。”

胖妞爬到哥哥身上点头。

“我进京时候就着凉了,躺了一路,可难受了。”

素嫃拨开他勾肩搭背的胳膊。

“反正我是个没人疼的,少来烦我。”

“谁说没人疼、夫君疼你呀。”

张昊又去扳她肩膀。

“你说说你,既然不准我带她们去府上,干嘛要跑去天海楼自找气受?”

趴在哥哥身上的胖妞疑惑道:

“没有闹别扭呀?莫愁嫂子还送给公主嫂子一幅画呢。”

“你不懂,她们是假装和气。”

张昊把妹妹鞋子脱了。

“去劝劝你的公主嫂子,她在生我的气呢。”

胖妞笑嘻嘻爬到嫂子身上。

“原来在生大兄的气,看我不挠你痒痒!”

“哎呀!小油滑吃了豹子胆了。”

素嫃憋不住笑,也去挠她痒痒,大小两个闹成一团,胖妞不敌,尖叫着跳到地板上,扑到绣娘怀里。

“嫂子快帮我!”

绣娘抱着她出去,笑道:

“就会欺负我们的乖月月,咱们去楼上玩儿。”

素嫃将垂落脸庞的发丝拢到耳际,见他斜卧在一边发呆,爬过去盯着他眼睛道:

“肯定有甚么事瞒我。”

“可怜见的,小生把几岁尿床、几岁偷看春晓她们洗澡,一五一十都告诉贤妻了,还有何事可瞒嘛,我在两淮做官时候,空口许诺太多,结果官被罢了,正发愁如何还账呢。”

张昊搂住她纤腰,把自己欠的账一一说了。

他确定欠了一屁股人情债,怀庆府老焦来信,倪老鬼的儿子、老驼子的儿子,都到了开封,目的和徐渭一样,为了举子试。

中州那边其实好办,蔡巡抚等人还在任上,打个招呼就行,徐渭有些麻烦,不拉一把于心不忍,若是帮忙,等于放走一个金牌师爷。

素嫃叼住他嘴唇拉扯,嗔道:

“怪不得绣娘劝我带上陈距。”

“办事方便嘛。”

张昊觍着脸陪笑,他是故意给媳妇抖搂所谓心事,因为公主殿下根本不在乎这些屁事。

孟子曰过,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人者食于人,治于人者食人,公平和正义只有下位者才关心,上位者只在乎利益和制衡。

素嫃眯眼呲牙,作色道:

“我发现绣娘她们越来越向着你了。”

“瞧你那酸样儿。”

张昊的手顺着纤腰滑向团团圆月。

“是你让我收下她的,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梅英她们呢?”

谈话进入深水区,张昊又开始装傻。

“与她们有啥关系?”

素嫃斜睨勾头侍立一边的大宫女,冷笑一声,梅英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张昊心头黯然,这些女官、宫女,按规定,在宫中服务五载六载就能归家,愿留下的听便,实际上,在宫中度过大半生者比比皆是。

自古天家无亲情,素嫃便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君臣主奴的鸿沟没有人能逾越,包括他,目前夫妻恩爱不假,翻脸随时都有可能。

船队在杨柳青码头补充给养,这里是京南花月无双地,蓟北繁华第一城——天津卫。

去年大批漕船延误南下回空时机,今年海运愈发重要,海河出海口的大沽港,成了漕粮海运北上终点站,备受官商关注。

由于河海两路货物的大量输入,开年后,杨柳青码头商业活动空前鼎盛,舟车络绎、百货骈填,鼓角管弦之声昼夜不息。

当晚海运公司直沽负责人上船,张昊问了大沽港的仓储码头建设情况,一早趁风起锚。

船到海右,带着妹妹和媳妇去食铺尝尝德州扒鸭,不日便到了临清,南下前他收到鸽信,摔成脑震荡的宝琴回了扬州,颇令他松口气。

素嫃轻装便服来到镖局门口,左右看看,非要去东边的街上逛逛。

“姐姐说你在十三省都开有银楼票号,呵呵、西城这条街是不是你的?”

“我没说不是呀,为夫其实是个包租公,靠着出租门面,收个市场管理费罢了,走,我带你去收租。”

张昊笑嘻嘻去牵手,素嫃口中的姐姐自然是宁安公主,与其他勋亲贵戚一样,各大漕运码头都有产业,张家的生意根本瞒不住这些人。

“大兄、我呢?”

胖妞撅嘴吊脸拉扯他衣服,她不想一个人去镖局,见大兄蹲下来,小脸登时多云转晴,欢喜的蹦到哥哥背上。

张昊背着妹妹,朝徐渭、陈距、老李等人歉意抱手,转过十字口,陪着素嫃一路向西遛跶。

如今这条街是实打实的北方金融中心,花岗岩石路两边店铺林立,除钱庄票号之外,还有当铺、医馆、茶庄、酒楼、香烟槟榔店之类。

那些五颜六色的招幌格外醒目,悬挂的旗帜或木牌上,有字有图画,一家山右票号门前竖着高大的落地幌子,上书:恒源祥永济分号。

素嫃渐渐蹙起眉心。

“今日我才明白,王兄为何会找我追问你的票号生意,说!为何容忍别人在你的地盘做汇兑生意?”

张昊苦笑道:

“姑奶奶,天下这么大,生意难道都是我一家的?”

素嫃无言辩驳,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来到摩天碍日的金风细雨楼前,只见八扇雕花格子门旁边的楼柱上,镌刻一副金字楹联:

孔门商第、越国大夫、碧卢玉工、有在天之灵,共赞暨阳张君后来居上;

刘汉五铢、李唐飞钱、赵宋交子、具脉行其道,怎比皇明一纸汇通天下。

“哼,我太了解你了,无利不起早,大公楼挖空心思吞并别家钱庄,你倒好,反而把巨利让给别人,根本说不通!”

张昊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夫妻闹隔阂不好。

“夫人,这是为人处事和经营之道有别,说起来话长,历朝历代货币花样太多,有铜、铁、银、纸等种类,钱庄不是咱大明就有的。

时下各地官铸、私铸的钱币繁多,成色不一,钱庄、银号、钱桌、当铺,天下哪里没有嘛,金风细雨楼起初也是为了兑换需要所开。

南下你也见了,各大码头市场繁盛,商人异地采购业务很大,各商号之间的现银频繁调动,如何安全快速地提现,是个很大的难题。

譬如徽州会馆,人家自己成立钱庄不香么,干嘛要雌伏于我?再说了,天下省府州县遍地钱庄银铺,我哪有本事让人家乖乖听我的······”

素嫃听不进去,腻烦道:

“反正这些都是我的,回去吧。”

“是是是,都是娘子的,咱们走楼堂,后面通着镖局呢。”

“大兄,我呢?”

胖妞墙裂不满,拉扯哥哥的耳朵。

“差点忘了,也是我家月月的,不过你得好好念书,否则要被手下糊弄。”

素嫃扭脸,狐疑地打量他。

“我怎么觉得你意有所指呢?”

张昊露出一个甜甜滴国标微笑。

“贤妻,你的疑心病太重了,为夫的印章全被你拿去复刻,还有啥子不放心嘛?”

素嫃眉眼弯弯,深以为然,迈步进来金风细雨楼大堂。

“噼哩啪啦······”

“去六号窗口、下一位。”

大堂中,算盘珠的拨打声此起彼伏,几乎每个窗口都有人排队。

楼层当值人员见镖局管事跟着一家三口往过道那边去,抢先打开后门,笑眯眯延手。

胖妞趴在哥哥耳边悄声嘀咕:

“大兄,你在忽悠嫂子对吧?”

张昊肚子里暗笑,歪头摩挲妹妹的脸蛋,伸手拉住素嫃的柔荑。

眼下传统市场整合与全国大市场正在稳步形成,基础无非是政策东风、交通改善、货币供给、地区分工专业化、商人商帮资本累积。

几方面因素叠加,各地商品、人力、资金及信息,才能在全国范围流动,促使跨地区贸易长足发展,以及商品种类和数量大幅增加。

如此一来,市场民生商品份额,就会取代盐铁等特殊商品,成为长途贸易主体,工商业总值超过农产品,将彻底改变帝国经济支柱。

说到底,想扭转这个延续几千年的农耕经济社会,离不开海量的资金投入,也非朝夕之功,好在他这个人啥都缺,就是不缺海外白银。

金风细雨楼有福威物流添翼,专营汇兑,业务蒸蒸日上,但露头椽子先烂,只有合纵连横,扶持更多的票号,大公楼才不敢轻举妄动。

种花家从来不缺山寨跟风者,大公楼如是,秦晋徽票号亦复如是,加上他放水扶持,各地票号如雨后春笋般勃发,势头根本挡不住。

我明市场太大,权贵商人在南方购进丝瓷纸棉、茶烟酒粮等,输往北方,回返运回油豆麦枣药煤等,每年车船往来,多如过江之鲫。

运来待售货物,再运回购入商品,都要兑钱汇划和金融调度,他做的事很简单,抢占金融战略要地,在全国形成业务发达的据点先。

他的全国汇兑网早已成型,一声令下,就能调度旗下流通的金融力量,向着指定目标汇聚,以大公楼为代表的其他票号,都是辣鸡。

一张纸汇通全国只是表象,票号离不开物流,河海陆三通成型之日,移动联通在手,天下各家票号,都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他炮制。

中午一顿午宴少不了,饭后哄着素嫃睡着,见妹妹依旧瞪着咕噜噜的大眼珠躺在那里,只得给她穿上鞋子,背着粘人的小尾巴出房。

过来老李院子,入座听说大虎在备考举子试,忍不住好笑。

徐渭不在,否则要是知道一个十来岁的娃娃也在考举人,怕是又要害病。

正和老李聊着,二虎领着一男一女人进厅。

“少爷,这是总号的轮值掌柜褚先生、这是十三行调来的张会计。”

张昊喜上眉梢,张会计竟然是多年不见的宝珠,女大十八变,而且扎着妇人发髻,他差点没认出来,接过二虎递来的月报文书,延手道:

“自家人不必客气,坐下说话。”

二虎沏上茶退到他爹身边,见小姐恁大了还坐她哥怀里撒娇,撇嘴扬起小下巴。

张昊大致翻了一下,开年至今,合计存款二十多万两,放款十多万两,这仅是临清一地,南北两个总号、上百个分号加起来,数额恐怖。

金风细雨楼票号经营初期,不搞特立独行,存款只接大额,不插手零碎业务,更无利息之说,放款限制更严,一直主营汇兑。

直到娶了素嫃才放开手,存款给息,放款收息,突破单纯汇兑,存放汇业务彻底结合起来,为市场建设和产业整合融通资金。

天下熙攘,为利来往,面对野蛮人敲门,各家票号不想被击垮,只能跟进,大势浩浩荡荡,顺者昌,逆者亡,那些靠高利贷吸血、地主商人官员三位一体的狗东西,只有哀嚎的份。

他自以为此举意义非凡,吹响了掀翻高利贷经济的号角,为大明金融新纪元拉开了帷幕!

“你们做的不错,工商业铺户固然是主要顾客,但是贷款还可以适当放宽,尤其是农业合作社,只要派出所盖章,核验属实就放款。”

褚掌柜诺诺连声。

老李笑道:

“咱银楼的信誉极高,称得上独一家,开年百姓听说存款给息,那场面,少爷你是没见到,把知州吓坏了,以为有人造反。”

褚掌柜也笑了。

“票号签发的汇票到达目的地后,人们其实并不兑付,直接拿汇票购买货物,或向别家钱庄抵划银钱,这种现象早就有,逐年增多。

自打放开存贷业务,势头变得更猛,拿汇票来细雨楼兑银的别家票号越来越多,各家掌柜既眼红又无奈,银子都不如咱家汇票好使。”

张昊默默颔首。

金属货币形式不一,币种多样、不易携带,与商品经济大发展相矛盾,用汇票进行商业清算是必然,银行承兑的汇票即银票、纸币。

票号全靠信用做保障,细雨楼默默耕耘这么多年,加上他成为帝婿,如同给细雨楼镀上一层金光,人心雪亮,知道谁家票号最可靠。

这也给他提个醒,在大明开钱庄不受法律约束,甚至不需要向官府登记,如今存款给息放开,搞金融诈骗的势必增多,宜未雨绸缪。

立法急不来,那就要成立行会定行规,不入会没有发行银票权,只有排除非法银票流通,才能维持行业信用,保障金融业稳定发展。

宝珠放下手里的茶盏说:

“褚掌柜收紧银根,是因为开春至今,别家票号拿细雨楼汇票兑银之事越来多,尤其是苏州,按理说,各省商贾都用细雨楼汇票往来,是件好事,可是一地现银有限。

苏州飞鸽来书,那边银价暴涨,铜钱极贱,每银一两居然能换制钱一千二百八九十文不等,我怀疑有人在恶意收购汇票,意图兑空苏州银楼库银,砸了细雨楼的招牌。”

“票根对得上么?”

宝珠点头说:

“那边说汇票一点不差,细雨楼的防伪别家也做不来,可南北数省汇票齐聚苏州,数额已超出往年水平线,肯定不正常,这么大的手笔,要么是大公楼,要么是别家票号联手施为。”

张昊笑了笑,还有个可能,大公楼和别家票号联手搞他,细雨楼放开存贷业务,依靠放高利贷吸血的既得利益者,岂会善罢甘休。

这些恶意挤兑的鸟人,手段太过拙劣,实在让他无语,广收细雨楼汇票,分明是给他的招牌贴金,逼着他深化布局、扩大业务嘛。

江长生疾步进来附耳,褚掌柜识趣告退,张昊给宝珠笑笑,送二人出厅,望向妹妹。

胖妞翻个大白眼,大兄肯定有什么事瞒她,哼!跺脚甩袖子气呼呼走了。

老李瞪一眼儿子,装傻的二虎灰溜溜出厅。

张昊拧眉寻思片刻,问小江:

“谁带队?”

江长生道:

“送信的兄弟说是黄六鸿。”

咋又是这个土鳖?张昊挠挠脸。

“走几天了?”

“月初人手凑齐就走了,走的海路。“

小江顿了一下,补充道:

“金德鉴说再不过去,那边肯定要起疑心,我估计这会儿应该到觉华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