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小妇见过驸马爷。”
俞氏满脸堆笑起身,说着就要下拜。
“婶子免礼,自家人无须见外。”
辰子安、王妙彤小两口依旧认此女为母,不看僧面看佛面,张昊趋步虚扶,不让她磕头。
俞氏打心眼里生出欢喜来,就势直起腰让座,对那个发愣的少年道:
“还不去沏茶。”
“婶子是长辈,哪有站着的道理,快快请坐。”
那少年搬来绣凳,张昊坐下,给维安娜笑笑,再看徐妙音,鸾钗插云髻,愁重眉梢低,手上只顾搬弄骨牌,半星儿都不愿瞧他一眼。
东风恶,欢情薄啊,一边观看棠儿打牌,一边悄悄伸出大猪蹄子,想和徐妙音和解。
桌下的爪子还没沾上呢,徐妙音已经察觉,眼波一横,冰冷冷、寒闪闪,直刺过去。
她强由她强,张昊只当清风拂山岗,收手微笑转身,对俞氏道:
“婶子,寒冬腊月去大宁不妥,暂时住这里好了,开春我派人送你过去。”
谁说老娘要去蓟辽了?俞氏笑道:
“我也是这般想的,昨日住进会馆,听柳司事说了不少商联的事,我想请徐大奶奶做保,加入协会,你觉得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婶子······”
张昊正说着,桌底下挨了一脚,身为顶级高手,听风辩位是基操,袭击者不是别人,正是徐大奶奶妙音,心里豁然一松,又疑惑了。
她不想让俞氏入会?不管如何,这一脚说明徐妙音是个妙人儿,他真怕这位夫人一头钻进牛角尖,持续输出冷暴力,然后把他蠢哭。
扭头送一颗秋天滴大菠菜给徐妙音,表示自己一直挂念着不回家的她,而不是在和她置气,嗯、棠儿和维安娜也要送,一视同仁嘛。
棠儿对菠菜过敏,小脸蛋登时红了,心说姑爷也太不正经了。
维安娜显然爱吃菠菜,笑眯眯收下,还有回礼呢。
那少年沏茶端来,俞氏亲手捧了递上。
张昊接过茶盏放下,觉得俞氏入会不是坏事,不积小流,商联何以成江海?
“婶子打算加入哪个协会?”
“小妇和奶奶们聊过,觉得开矿不错,不过呈请矿照者太多,传言要过矿协、矿局、府衙三道关,等矿照批下来,都猴年马月了。”
“婶子,矿照且不说,这个行当如同赌博,譬如山右煤商,能否发财全靠运气,挖到煤层就发了,运气差,掘地数十丈也不见煤,大把的银子扔进黑窟窿,倾家荡产者大有人在。”
俞氏蹙眉点头说:
“如今大户人家都用煤球,怀庆合作社造的铁车我也见过,烧煤才能跑,这几年煤价打着滚的上涨,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太可惜。
婶子也不瞒你,来前我雇了一个祖传的找矿地师,你是驸马爷,矿照的事儿婶子还要拜托你,找到矿,婶子给你两成干股,如何?”
弄了半天,这位花心大婶是奔着开矿而来,张昊不觉就高看对方一眼,再看那个俊俏少年,觉得老王的婚姻兴许还能抢救一下,沉吟道:
“婶子,办矿照确实很难,商联我能说上话,奈何矿务局隶属工部分司,我当年总漕,把户工二部得罪狠了,王大叔如今在府衙做事,说话其实比我管用,你找他才是上策啊。”
“我瞧见这个人就气不打一处来,要不、你去找他说说?事成的话,我再给你一成干股,再多真的不行,婶子手里只有三成了。”
宁愿破财,也不愿相见,看来老王的旧船票,登不上俞氏的客船了,张月老暗叹,强扭的瓜不甜,罢了罢了。
“婶子,另一位股东是谁?”
“你妙彤妹妹呗。”
俞氏尴尬的笑笑,发觉他的目光又在小厮脸上巡睃,心中一动,再看桌边三个风情各异的美人,这小子是个贪花惜柳的主,错不了。
“大不了婶子把莲亭送给你。”
张昊闻言小吃一惊。
只见那美少年羞涩地垂下眼眸,樱桃小口石榴牙,目秀眉清肤似雪,恰似那、我呸!老子是钢铁直男!!重要的事说三遍!!!
时下狎玩男风盛行,还有专门的南院、榻房,比如翘辫子的严世蕃,宠幸小唱金凤,到了昼非金不食,夜非金不寝的地步。
莲亭唇颌光洁溜溜、喉结若有若无,俞氏老奸巨猾,绝不会当着徐妙音的面送他娈童,那么这个美少年,十有八九是太监。
他的目光和三女交织,妻子们的眼神有些冰冷,情绪并无多大起伏,看来大伙都知道那少年的身份,嗯、莲亭不会姓杨吧?
也许老王的婚姻尚有一丝抢救余地。
“婶子、莲亭是刑余之人?”
俞氏叹道:
“中州诸王要么除封,要么送去高墙,放出许多近侍,这孩子识字,诸般乐器都来得,我便买了下来,若是不够,我让人再······”
“众位嫂嫂都在呀,哥哥、你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玩牌呢,叫我好找。”
张妙典裹着狐领儿斗篷,戴个毛茸茸貂帽笑嘻嘻进屋,发现那个美妇人面生的紧,心说这人好可恨,果然喜欢年纪大的!
“嘻嘻,看来我又多了一位嫂子。”
“休得胡言乱语!”
张昊瞪一眼不良少女,对俞氏道:
“婶子,我身边不缺人使唤,矿照的事回头我去找王大叔。”
俞氏喜不自禁,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张妙典已经横插过来,端起他面前的茶盏灌两口,弯腰撅屁股凑他耳边嘀咕。
张昊闻言一愣。
“当真?”
张妙典跺脚噘嘴发嗔:
“你以为我吃饱撑着了啊?无梦师兄盯了他好几天呢。”
“让你师兄去我府上一趟。”
张妙典摇头晃脑,甜甜的笑道:
“此事恕小妹难以办到,他根本不听我的。”
“还得我亲自登门?”
张昊凶巴巴斜眼过去。
“哥哥,他这人讨厌至极,等你见过就知道了。”
屁事一箩筐,张昊没心思在这边厮混,交代徐妙音:
“最近有些乱,让那些废物安分点,还有,无矿照不能乱采乱挖,自己买的地皮也不行,否则就得去矿上做苦役,勿谓言之不预。”
徐妙音想问问出啥情况了,张口却是:
“凭什么?!”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容后再谈。”
张昊起身给俞姨娘作别。
维安娜拿起椅背上的斗篷说:
“我跟你一起。”
张妙典的小脸顿时有些难看。
“棠儿去叫上齐家妹妹,咱们去金瓦寺玩儿。”
徐妙音又对俞氏道:
“大姐闲着无事,不如一起,那座经塔上的雪景属实不错。”
俞氏不想掺和其中,可又不敢得罪她,只能装傻充愣,欢喜应承不迭。
张昊的低血压被徐妙音一句话治好了,脑门青筋嘣嘣跳,妙典说寺里来了几个可疑之人,特么一群女人蜂拥而去,这不是捣乱么!
张妙典抱住他胳膊往外面拽,撒娇卖痴说:
“哥哥,中午我想去你家吃饭,那些秃驴顿顿豆腐咸菜,快把我腻歪死了。”
张昊顺着她心意说:
“关内送来一些大棚菜,走、办完事回府我给你露两手。”
“太好了!”
张妙典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维安娜系上兜帽,埋怨道:
“干嘛不早点叫我回去,这边只有泡菜,太辣了。”
贱人!徐妙音鼻孔蹿火,喝了半杯凉茶兀自压不住火气,坐在那里胸脯起伏,银牙咬碎。
棠儿见姑爷出院而去,放下帘子,入内怯怯的问小姐:
“还叫不叫齐家小姐?”
“傻丫头,你家小姐故意说气话呢。”
俞氏叹口气坐下,劝道:
“大奶奶,你是个心性高强的,不过这过日子,真不能使性子······”
徐妙音摇摇头,怔怔落泪说:
“我本待鸾凤配雌雄,他只想雕鹗起秋风,怎知我月中丹桂非凡种······”
棠儿见小姐泪如雨下,急坏了,却不知该如何劝解。
俞氏瞬间便猜到徐妙音为何苦恼。
对方念的其实是戏文唱词,自比月中仙桂,奈何真心错付,她想起自己的不幸婚姻,难免自伤自怜,不过此刻是加深感情的极佳时机,岂能错过,挥退莲亭,掏心窝子安慰说:
“我在中州时候,与驸马有过数面之缘,发觉他这人不但心肠好,而且脾气也极好,你不知道,那时候,我的彤儿······”
马毛带雪汗气蒸,城上旌旗冻不翻。
张昊半路撞见苦兔家丁,到府下马,对张妙典伸出老长的小爪子视若不见,去扶维安娜。
苦兔听到动静从门房钻出来,喷着烟雾道:
“跟我去万马堂,那个宣旨太监死活不吃饭,再闹下去不大好看。”
死太监以绝食相挟?张昊忍不住好笑。
“这种货色舍不得死。”
苦兔也笑。
“这厮吓坏了,你告诉他,货可以卖给他,得按市价加钱,走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张昊只能做一回和事佬,转身下石阶。
“嗳!你说话不算话是吧?”
妙典火冒三丈,一把抓住他衣袖。
维安娜笑而不语,拂去他肩头雪花,一副百依百顺的贤妻作派。
“你和维安娜在这里候着,晚上给你包饺子好不好?绝不食言。”
张昊哄住倚小卖小的无赖,上马而去。
午时左右,一群军校押着满载的骆驼和货车出来鞑营,望见大板升城池轮廓时候,队伍中冲出几个锦衣校尉,护送陈洪快马加鞭入城。
“快快!”
双喜客栈冯老爷站在廊下连连招手,丫环们提着食盒鱼贯进厅,有人上菜、有人盛饭、有人温酒、有人进羹,忙而不乱。
食香扑鼻而来,沐浴罢的陈洪腹中雷鸣,抬抬手,小黄门带上盥洗用具退下。
冯老爷挥退奴婢,亲自斟酒作陪。
“内翰老爷,仓促备些饭菜,你多担待。”
陈洪抽干酒水,二话不说捉筷,甩开腮帮子狼吞虎咽。
冯老爷告了座,坐一边斟酒递帕,殷勤伺候。
“嗝~”
陈洪吃得猛了,放下筷子擦擦嘴,端起茶盏喝两口顺顺,靠在椅背上呻吟吁气。
“饿死我也~”
冯老爷好奇道:
“内翰老爷,军校们拉回来的皮货当真不少,为何愁眉不展?”
陈洪夹片火腿,细嚼慢咽说:
“你是没去鞑子营地,天寒地冻,牧民缺衣少食,手里皮张、药材、盐碱、玉石,都卖的七七八八,大小虏酋也不敢勒逼部众过甚,哎~,情实可怜,咱家是真的看不下去啊。”
冯老爷讶异道:
“老爷,你把咱们的货物送给他们了?”
“凭啥?!军士们跟着咱家北上,一路吃苦受罪,他们难道不可怜?”
“是是是,老爷所言极是,鞑子死光光才妙。”
陈洪提筷扫视桌上森列的碗盘,可能是油腻太重,又吃得急,有点反胃,丢下筷子,示意给他盛碗燕窝粥,拿调羹勺慢慢的喝。
我大明使臣出境,都会携带用来市易的物资,此乃尽人皆知的潜规则,而且内府也会出资参与,借机为皇家采办一些异域货物。
此番出使,因朝廷赏赐鞑子的物品太多,加上天寒路远,临行前他请求支取河东池盐一千六百引,作为出使费用,圣上答应了。
一路有官府供夫供粮,盐引自然被他吞了,他采买不少私货,随行官军也夹带大量货物,交易虽有波折,最终还是大赚了一笔。
鞑子皮货其实不多,部分用银票支付,貌似没有以货易货赚钱,但对他来说却是血赚,除了他,没人知道这笔生意赚了多少钱。
当然,仅此还不够,返程绝不能放空!
“货物备好没有?”
“老爷容禀,主要是缺爬犁,燕家梁濒临黄河,有水旱码头,落月泺、大盐泺相距不远,若是爬犁足够,走黄河很快的。”
冯双喜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
“老爷,关内大小商号过来上千架爬犁,官府驿站的爬犁更不消说,你看?”
“要多少架?”
“开春就在打仗,没人顾及盐场的事儿,今年存盐真格不少,就算一千架爬犁一趟也运不完,不过动静闹大不好,至少得五百架。”
陈洪吃了一惊,继而狂喜。
“你不是说盐厂被矿务局接收了么,怎会有恁多?”
“老爷,那边的盐丁不是鞑子的人,而是流落关外的明人雇工,万事都逃不过一个理字,官府也不能强夺民财呀,你说呢?”
“是这个理儿,得几天时间?”
“直接入关的话,最快也得半个月。”
那岂不是等到开年去了?!陈洪又惊了。
“燕家梁到底在哪?”
冯双喜解释道:
“在九原(包头),老爷听说过鹿城没?对、就是那里,黄河上冻,驾上爬犁很快的。”
陈洪仰靠椅背,抚摸撑胀的肚皮,忍不住按按怀揣的银票,寻思一回,打着哈欠起身说:
“要快!咱家先去睡一觉。”
“内翰老爷,你就请好吧!”
冯双喜猴腰双手虚扶,屁颠屁颠送陈洪出院。
“吱呀~”
东边耳房门打开,出来一个圆鼻头、满脸大胡子的壮汉,转廊进厅,扫一眼残席,骂骂咧咧提了温酒注子往嘴里倒,迫不及待去夹菜。
冯双喜返回厅上,取了酒坛子给温酒器满上,笑着坐下说:
“我真没想到这阉货会过来,康老弟不嫌弃就好。”
老康不搭腔,只顾胡吃海塞,一壶酒喝干,这才放下筷子,摸出香烟点上。
“阉货答应了?”
“至少五百架爬犁。”
冯双喜自斟自饮说:
“这回满意了吧?”
“老吴让人去了趟锅底湖,运回的粮食能撑到年根,眼下急缺香烟,我给你说,少特么弄些缺德烂玩意儿糊弄老子。”
冯双喜咂口酒,笑道:
“好烟紧俏,关外尤其缺货,数千人马吸食,我上哪弄去,老弟,有得抽就不错了。”
“要尽快!”
老康抹把油嘴,叼上烟卷起身,腾出俩手松松裤腰。
冯双喜腹中暗骂,挽留道:
“康老弟,来一趟不容易,急个甚?”
老康顿时恼了,手指头夹着烟卷戳到冯双喜肥脸上,眼睛瞪得赛铜铃,叫道:
“你特么不急是吧?麻宝既然落到官府手里,为何不杀了他!警告你,大伙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明军若是寻到月亮湖,你家休想置身事外!”
冯双喜强忍着火气道:
“且不说此事怨谁,人被关押在督府,老四也没辙,口外军站林立,路上动手也没机会,我联系老弟,不就是想让你们帮着想办法吗?”
老康顿时哑火,除了回去报信,他有个卵的办法,恨恨甩掉烟头,骂骂咧咧走了。
冯双喜坐回厅上,怔怔的望着那桌残席,脸色变幻不定,时而狰狞,时而痛苦。
丫环们不敢进厅,只得禀告主母,一个小妇人抱着奶娃子进屋,见他脸色难看,担心道:
“老爷、又怎么啦?”
“没事。”
冯双喜丢掉烟头揉揉眼,挤个笑容,伸手接过呼呼大睡的儿子,忽然老泪滚滚而落。
小妇人慌了神,忙摸出帕子给他擦拭眼泪。
“老爷,你吓着妾身了。”
“别怕,没事。”
冯双喜把儿子递给小妾,抽噎着摆摆手。
小妇人怯生生的看他一眼,带着收拾残席的丫环退下。
冯双喜捏着帕子擦擦涕泪,点上烟卷猛嘬两口,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让丫环去叫小段。
段守志顷刻跑来。
“老爷、有事儿?”
冯双喜点点头。
“眼看就是年关,二奶奶整日唠叨要回娘家,烦得要死,明早去账房支二十两银子,护送她入关,今年事多,着实辛苦你了,顺道回老家看看,过罢元宵,暖和些再送二奶奶过来。”
段守志称是,扑地跪下表忠心:
“小的谈何辛苦,若非老爷收留,哪里会有小的今日。”
“去吧。”
冯双喜闭目嘘口气,茫然的坐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一团麻。
小妇人亲自送来茶水,厅上太清冷,一盆炭火不顶用,又让丫环端一盆炭火过来。
冬日天黑得快,掌灯时候,雪依旧在下。
冯双喜上下拾掇一下,交代小妇人几句,来到前面楼堂,让掌柜墨儿势备下礼品。
小伙计兔八哥打上灯笼引路,昔日的仪宾府门子、如今的双喜客栈跑堂——大耳哲哲挑着礼品箱笼,跟在轿子后,一行人往府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