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阴雨,路面积潭,酉时过后,炊烟连着暮霭,昏沉沉笼罩了城市。
华灯初上,鹩儿市西鸡儿胡同弦乐飘飘,车来轿往,一派歌舞升平之景象。
“哎呦、爷~,来玩嘛。”
“瞅见没,外面换灯了,太特么亮了!”
“楼上看座唻~!”
雨还在下,三顶小轿不疾不徐抬进畅春阁,当先那乘蓝呢小轿在轿厅里停稳,伴着跑堂小二肥喏,一位戴黑纱方巾、穿青纱道袍、蹬粉头靴儿、摇洒金扇的马脸公子走出轿来。
“哎哟喂、是冯爷!爷你里边请。”
眼刁嘴甜的跑堂小乌龟忙不迭堆笑打拱,扬声叫道:
“钱妈妈、冯爷来啦~!”
冯邦宁折去大堂正门,仰着阴沉马脸打量楼檐下悬挂的两盏百宝琉璃宫灯,啧啧称奇。
只见那宫灯灿如明月,莹似彩玉,珠玉串的流苏坠穗随风轻摇,映照着畅春阁的烫金匾额和画栋雕梁,仿佛天上蕊珠宫阙一般。
“太特么奢侈了,继贤,你说这玩意儿到底是咋造出来的?”
“小的如何知晓,多半出自内府匠作之手。”
回话的年轻人眉宇间凝着一股子郁气,戴黑青巾,穿皂直裰,脚上黄皮靴,腰间系革带,锐利的眼神左右扫视。
畅春阁底楼设有轿厅,还有茶房供那些等候主人的跟班、轿夫吃茶喝酒,大堂上买笑追欢的公子王孙穿梭不断,挤在隔扇门外观灯的路人、嫖客也不少。
小声提醒身旁的黑脸壮汉:
“陈大哥,人多眼杂。”
那黑脸壮汉被琉璃灯吸引,闻言醒觉,侄少爷没见过世面,又是个口无遮拦的,人多眼杂,说错话难免惹人耻笑,捋着短须劝道:
“少爷······”
“哎呀、宫白羽你个老油耗子,姑奶奶的屁股也是你摸得?我滴冯爷吔、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给盼来了······”
老鸨子钱妈妈打开揩油的咸猪手,一阵风过来大门口,挽住冯邦宁的胳膊便往后面拖,手上嘘寒问暖,嘴里甜腻腻埋怨:
“说好的下午就来,芝芝望眼欲穿,等了一下午不见人影儿,哎呀、爷~,你这是饿了吧?”
冯邦宁本就憋了一肚子鸟气,又是二十郎当岁,被钱妈妈一通撩骚,哪能按捺住邪火奔蹿,逮住钱妈妈那张风韵犹存的媚脸就啃。
“姑奶奶都不放过,我怕你过不了芝芝那一关。”
钱妈妈腰肢被搂住,只能歪了脑袋去躲,捏着汗巾的手指拨开冯邦宁嘴巴,拿话打岔:
“冯爷,这位公子面生啊?“
“哦、这是继贤,跟着陈掌帖做事,妈妈、见到芝芝你可得帮我求求情,今儿个事事不顺,能把爷活活气死,太后出宫你知道吧,我带着手下去石缸胡同巡街,特么的顺天府······”
脸黑如炭的东厂掌帖陈应龙大皱眉头,及时出言打断。
“钱妈妈,中秋节说到就到,你家门口的琉璃灯怕是蝎子拉粑粑,京城独一份啊。”
钱妈妈鬼精,岂会不明白陈应龙的心思,搭上话头卖弄说:
“这可是两广殷总督专程派人进贡大内的物件,羊城玻璃厂特制,据说用珍珠玛瑙捣成粉,加上香料反复烧制而成,忙乎几年下来,总共就造出十来盏。”
“真的假的?”
冯邦宁惊得瞪眼咂舌,咋咋呼呼道:
“武平伯好大手笔,这得花掉多少钱啊!”
“用珍珠玛瑙烧炼,着实骇人听闻。”
陈应龙笑道:
“不是贡品么,怎地跑你家来了?”
钱妈妈飞个媚眼过去。
“瞧陈爷说的,贡品自然不假,不过这两盏有些瑕疵,挂在了工商联会馆门口,吴会长听说我家老爷看中,二话不说就送来了。”
冯邦宁搂着钱妈妈腰肢不松手。
“多少钱?”
“我哪里知晓,听说醉月楼的白老二当场拿出两千两银票,吴会长正眼都不带瞧他。”
说笑间,钱妈瞥见三人打着伞从小桥那边过来,掐了冯邦宁一记,从他臂弯里撤身出来,压低声急急道:
“前面好像是我家老爷,冯爷,你们自去,莫让我那女儿等得心焦才好。”
“那个肥猪就是武平伯?你个老卖逼的,他来这边作甚?为何不早点儿告诉我!”
冯邦宁左右张望,游廊出口正对小桥,狭路相逢,掉头也来不及了,跺脚道:
“草特么的,老子是他衣食父母,难道还要给他磕头跪拜不成?”
钱妈妈尴尬陪笑说:
“宫灯就在门口挂着,这么金贵的物件,我家老爷岂会不来,左边那位是张真人。”
冯邦宁噗嗤一声,忍不住好笑道:
“特么的,张真人来妓院捉鬼不成?”
一直不做声的卓继贤冷笑道:
“狗屁真人,他也配。”
几句话的功夫,桥上下来老中青三人,后面还跟着两个背包扛伞的丫角小童子,居右靠后的陈文操小声道:
“老爷,那马脸能让陈应龙做跟班,是冯保的侄子没跑了。”
他说着快步上前,拢手抱伞见礼,笑道:
“陈老弟,今日雅兴不浅啊。”
陈应龙站在游廊里打个哈哈,朝那个玉带勒着大肚子的华服老头跪地叩拜。
“小人东厂掌帖陈应龙,见过伯爷。”
冯邦宁暗恼龟儿子陈应龙腿软没骨气,他才不鸟什么狗屁伯爷,大喇喇掏出一根帝国炮噙嘴里,摸出火机点上。
卓继贤同样没跪,似笑非笑地望着第五十代天师张国祥,大有挑衅之色。
“小陈,见外了不是?”
武平伯陈如松撅着大肚子,笑眯眯捋须说:
“吃喝玩耍的地儿,讲啥烦文缛礼,老九、这二位是?”
陈文操忙道:
“老爷你问错人了,这二位小的也是头回见着。”
跪地的陈应龙惴惴不安爬起来,他听从徐爵吩咐,前脚把棒子弄去东厂榨油,神枢营坐营把总许策后脚上门,弄半天棒子是陈如松罩的,汗流浃背介绍说:
“伯爷,这位是印公子侄,来京不久,眼下在锦衣卫做事,这位是武当山玉虚宫提点裘真人弟子,近日跟随钦差进香的陶公公来京,也在锦衣卫做事,暂调东厂当差。”
卓继贤就坡下驴,抱手作揖说:
“晚辈见过伯爷。”
冯邦宁天生倔脾气,夹着烟卷吊儿郎当说:
“老陈,我听说这北地胭脂都是你调教出来的,厉害啊。”
“哈哈哈哈哈······”
陈如松爆出一串大笑,不和这个新富乍贵的乡下土鳖一般见识,扭脸道:
“老九、你说说今晚巧不巧?”
陈文操笑着捧哏:
“前几日后街有几户人家被盗,贼人藏进园子里不说,还闹出人命,因此邀来张真人请乩,想不到裘真人高足弟子也近在眼前,卓老弟自然也是精通符箓喽?”
卓继贤谦虚道:
“也就比天师府强那么一点点。”
风度翩翩、年少有为滴一代天师张国祥再也绷不住,戟指怒斥:
“大言不惭!”
“我这个糟老头子看来是真的不中用了,着实搞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心思,这样吧,相请不如偶遇,老夫做东,就近去宜雪小筑喝两杯,都去!”
陈如松终于拉下脸,不怒自威,抖抖伞上雨水,对含怒告辞的张国祥道:
“贤侄,听我一言,啥事儿是一杯酒不能解决的?一杯不行的话,那就再来他一杯!”
张国祥无奈道:
“伯爷见教的是,小子从命。”
“这就对了嘛。”
陈如松欣慰颔首,问钱妈妈:
“芝芝那边可有客人?”
钱妈妈捏着帕子吃吃笑道:
“老爷,冯少爷是芝芝心上人,最近死活不见外客呢。”
“老夫真是老糊涂了。”
陈如松拍拍脑门,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怪道今日有人给我抱怨,说芝芝架子太大,前任礼部尚书潘晟起复,昨日到京,一帮子同僚给他接风洗尘,连下数帖,请芝芝去醉月楼歌舞侑酒,却未能如愿,原来如此,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一个老棺材瓤子罢了,便是礼部尚书又待怎地?”
冯邦宁接过陈应龙递来的雨伞,疾步凑去陈如松身边,边走边道:
“老陈,芝芝赎身的事能不能通融一下?”
落在人后的张国祥擎伞鹅行鸭步、大袖飘飘,白嫩圆脸上的怒气早已不见,那两道疏淡眉毛下的雁眼里,挂着淡淡的蔑笑。
当年隆庆登基,把父子之间久积的怨气撒在张家头上,废掉他的真人封号,还小家子气地夺走了他的金印,张家上下只能狼狈离京。
再后来,他给隆庆献上春药,效果很好,副作用也不大,叵耐隆庆欲壑难填,不遵医嘱,三十出头就把自己玩死了,导致天师府地位至今也没能恢复。
武平伯和天师府是老交情,青楼离不开催情丹,当然还有继承丹(毒药),这都是权贵热衷的秘药,敛财、作乐、夺位,妙用无穷。
今晚是陈如松送他的机会,裘老狗的弟子当面打脸,他并不放在心上,只要结交上冯保,恢复天师府的地位,那些老杂毛就得给跪。
畅春阁乃京师歌伎行馆翘楚,大园套小园,阁楼雅居数十座,宜雪小筑是其中之一。
一个粗使婢女得了小丫头吩咐,连连称是,带上斗笠出了宜雪小筑月门,穿甬道过门户,来到塘畔库房大院,径直去找酒窖管事。
小孟光脊梁坐在薪柴院的屋檐下劈柴,听到有人喊他,抬头见秋香姐抱着酒坛子站在院门处,跑过去问道:
“别怕,这里就我一个人,来了没?”
“有两人陪他来,一个是陈应龙,另一个我头回见到,陈如松和张天师也在那边。”
秋香言罢匆匆而去。
小孟跑屋里穿上汗褂,从席子下取油布塞怀里,熄灯溜出柴院。
穿过几道门户,鬼鬼祟祟来到漆黑的高墙边,脱衣包上油布系好,挪开下水道石板,叼着油布包钻了进去。
顺着黑漆漆、臭烘烘的水道走了没多久,前面漏出一丝灯光。
那是他先前挂在洞壁上的油灯,走不远又有一个,很快就来到树桩标记处,捞起一块石头,有规律地敲打头顶石板,不大一会儿,上面传来七下敲打声。
“福田哥,大哥呢?”
“今日李太后去寺里进香,随后又去武清伯府上,厂卫沿途设卡巡逻,皮豁子说冯邦宁的人打了顺天府衙役,挨黑时候被叫去冯保外宅,大哥以为今晚没戏,喝点酒睡了。”
瘦高的曹福田从井里打桶水,兜头浇在臭烘烘、湿淋淋的小孟身上,返身又去打水。
高范被皮豁子叫醒,光着膀子打穿堂跑来后院,进屋道:
“狗日的去畅春阁了?”
小孟一边擦头发,一边复述秋香告知的消息,牢骚道:
“你要是把迷魂药给我,秋香取的那坛酒就能用上,可惜了。”
“跑不了他,老皮去拿兵器。”
高范疾步出屋,对小孟说:
“快回去,免得他们起疑。”
穿着犊鼻裤的小孟二话不说,拿起油布包,飞快钻进暗渠洞口。
宜雪小筑华灯高悬,融融光晕在夜雨下如梦似幻,上镌“鹤寮”二字的帘栊户牖之内,酒肉飘香,丝竹悠扬。
酒过三巡,冯邦宁变成了话唠,憋了一天的鸟气终于倾泻出来,气焰张狂,不可一世。
“他海瑞再牛逼也得讲理啊,还不是乖乖的放了老子!特么兄弟们扫除巡街累成狗,吃饭又没说不给钱,不就是记账么,那店家不知哪来的狗胆,竟敢让人去派出所告状,打人怎么了?老子当时恨不得烧了那鸟店,倒酒!”
“诸衙有些磕磕碰碰难免,些许小事,少爷不必放在心上。“
陈应龙搂着陪坐小娘劝慰一句,喝了送到嘴边的酒,忧虑道:
“伯爷,从前京通仓放粮日期地点多有变化,动不动就要折色,着实恼人,传言往后人手一个小本本,取钱取粮两便,据说边军早就这样搞了,可厂卫至今为啥还没动静?”
陈如松放下象牙筷,呵呵笑道:
“京营这边也没动静,大伙心里都有数,比如这锦衣卫,皇亲、功升、荫叙、传奉、改调的世袭卫官有多少且不论,单说这将军、校尉、力士,须佥选民间无疾病、无犯罪者充任,实际上呢?
开国至今,历朝都对皇亲国戚、近侍功臣赐官赏地,你知道在册不在册的锦衣卫官员军校有多少人么?说出来我怕吓着你,更别提宗亲外戚、勋贵功臣、内侍寺观、旗军营兵、廪膳生员之类。
贡赋养不起这么多的嘴,王国光执掌户部才多久,头发白了一半,朝廷要增俸,你以为天上会掉馅饼?漕丁边军俸禄这几年从未拖欠,那是因为高拱把冒滥之辈清理干净了,接下来嘛、呵呵。”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圣上不发话,他张居正敢清理京卫?老子一百个不信!”
冯邦宁拍桌子嚷嚷,他个头很猛,因此大伯给他弄了个锦衣卫大汉将军,官居六品百户,不过这个差事很累,好在天子尚未亲政,用不着天天站岗,他只能暂忍一时,下个月就能升任五品镇抚坐办公室,此刻听了陈如松之言,心情糟透了。
“他要是真敢这样干,我怕他、啊,是吧,哈哈哈哈哈······”
“爷你少说几句吧,来吃杯酒。”
清倌人芝芝姑娘捧着碧玉蛊,送到冯邦宁嘴边,提起象牙筷夹片薄薄的火腿给他下酒。
陈应龙苦笑告罪。
“伯爷你多担待,少爷是有口无心,心肠也不孬,前日下雨路滑,有个老妇摔倒,无人敢扶,多亏是少爷仗义出手哩。”
“又见外了不是,小冯这脾气我看出来了,是个直肠子。”
陈如松摩挲着身边小娘的杨柳小蛮腰,叹息道:
“这位首辅的心思,外人难以知晓,不过京师说大不大,只要把最近发生的大事小事串在一起,不难看出他想要开拓新政的决心。
再比如海瑞,人家用的是阳谋,巡城御史、厂卫主官,并不缺手段和人手,可他们谁敢给圣上打包票,能纠正京畿风气?海瑞敢。”
陈应龙听出味了,脊背上起了一层白毛汗。
“伯爷,你是说他们的作为环环相套,目的就是打压厂卫?”
“喝酒、喝酒,我一个京营大老粗,哪懂文官心思。”
陈如松摆手一笑,喝叫换菜,抿口酒道:
“去年腊月富春楼的关外风味菜爆火,满城跟风,其实大多不正宗,我这畅春阁四季不缺辽东新鲜食材,今晚你们有口福了。”
这时锦帷后弦乐大作,一群喜气迎人的小娘撤下席上酒菜,紧接着蝴蝶一般联翩送来佳肴,大盘大碗珍馐流水似的摆满席面。
“嘶~,好吃!”
冯邦宁耸鼻子吞涎水,迫不及待去舀那一钵煨得烂烂的熊掌。
入口肥而不腻,异香直冲天灵盖,叫人胃口大开,不忍停箸。
“啥肉这是,太好吃了。”
“伯爷,你家这道菜是咋做的?”
“肯定是秘方,我从未吃过这等美味!”
在座几位下箸品尝,个个都是赞叹不已。
陈如松饶有兴趣道:
“此乃熊掌,京师除了大内,只有三处能尝到这等妙物,天海楼、富春楼、畅春阁,秘方说出来也寻常,这道菜主要是耗费工夫,物以稀为贵罢了。”
冯邦宁吃得满嘴流油,熏熏然说:
“熊掌可是天海楼招牌菜,老陈,你也是学那富春楼挖墙角吧?”
“挖墙角谈不上,我们是高薪聘请,谁还能拦着不成?”
陈文操陪笑应付一句,瞅一眼花梨木条案上的自鸣钟,搁筷道:
“老爷,武清伯那边还等着呢。”
“是不敢再耽搁了,都是年轻人,我这个糟老头子杵在这里不像个话,你们继续,丑话说头里,可不准闹啊。”
陈如松再三不让众人相送,出帘拢被冷风一吹,竟有些站立不住,挥退那些侍女,扶着陈文操下了石阶。
来到垂花门,陈文操见老头扶着门框摇头不迭,慌忙搀进值房坐下,让丫头叫轿子。
陈如松点支烟定定神,依旧感觉头晕。
“罢了,你替我应付李伟。”
陈文操称是,发愁道:
“李伟上午没要到侯爵,又被女儿训斥一顿,铁定要从老爷身上找补啊。”
“给他两成玉利不少了,告诉他,这门生意不是老子说了算,是鸭儿看女王和商协当家,不信的话让他派人跟你去鸭儿看瞅瞅!”
陈如松瞪着眼珠子大喘气,纳闷道:
“咋回事,今晚喝得不多啊,你晕不晕?”
陈文操倒杯茶递上。
“小的也有些上头,可能是被那个猪狗气的,老爷,陈应龙是徐爵的狗,我担心你在席上说的话,明儿个就会传到冯保耳朵里。”
陈如松阴森森道:
“张驸马无人敢动,李伟也指靠不上,张居正若是和冯保穿一条裤子,生意往后还咋做?”
陈文操心说果然,老爷是故意挑拨张居正和冯保的关系,不过他只是陈如松手下管事之一,而且是资历最低的,哪敢再细问下去,陪着小心说:
“老爷,中秋小的想回去一趟,把家人接去鸭儿看。”
陈如松盯着这个腰杆弯成虾米的大茶壶,脑袋缓缓靠在椅背上,闭目喘息片刻,说道:
“接家人去那边我不反对,这几年辛苦你,没有功劳有苦劳,海棠年纪不小了,嫁给旁人我不放心,可愿娶她?”
“小的愿娶。”
陈文操颤声回话,只觉得彻骨生寒。
他入关才知道白银大贬值,往后还会变成臭狗屎,陈如松靠着朝鲜走私来的金银,一步步把青楼楚馆开到大江以南,他不知道陈如松在币改中损失多少,只知道走私生意完了,玉石生意便是顶梁柱。
海棠是伯府养的家生子,塞给他自然是为了监视,他远赴海外,好几回差点死掉,兢兢业业换来的竟是不信任,心里可谓凉到了极点,可他是奴才,只能受着,跪地恭恭敬敬叩头谢恩,感激泣下说:
“老爷大恩大德,小的粉身难报!”
“去、去······我······”
陈如松惊觉自己口齿不清,吓得想起身,却连手也抬不起来了,咣咚一下,挣扎着连带椅子一起歪倒在地。
陈文操同样大惊失色,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咕咚又跪在地上,手脚发麻,不听使唤。
他忽地明白过来,着了贼人道儿了。
此刻鹤寮大厅里,席上坐的是一帮子乐师、婢女,秋香带头,一个二个都在埋头大吃。
不吃不行,一个蒙面大盗拿着明晃晃的钢刀站在一边,吃了不一定死,不吃就死定了。
冯邦宁等人歪七扭八横陈一地,有人鼻破脸肿,那是乱嚷嚷招来的恶果,厅堂上只剩下一片狼吞虎咽的声音。
讲真,桌上佳肴太好吃,人多菜少,大伙都有点意犹未尽哩。
珠帘哗啦大响,四处检查完毕的曹福田疾步进厅,给高范点点头,麻溜剥下冯邦宁袍服,瞅瞅那枚锦衣卫百户腰牌,顺手塞怀里。
高范捏开陈应龙的牙关,投进去一粒药丸,抄起茶壶就灌。
陈应龙无力挣扎,呛了几口茶水,瞪着喂药的蒙面人狞笑道:
“高范,你以为如今还是高拱把持内阁啊,我看你是活腻了!”
“你说的没错,能活到今日,老子早就赚大了!”
高范索性拽掉面巾,单手杵刀,摸出烟卷点燃,恶声恶气道:
“都是老相识,废话就不啰嗦了,老子给你俩选择,要么带我兄弟去刑部大牢,要么去死,给你一支烟的时间考虑。”
“杀李迁是吧,我看你是疯了!”
“老子没疯,你恐怕是马尿喝多了,李迁是钦犯,以你东厂掌帖的权限,即便狐假虎威,最多也只能见他一面,刑部的人不是饭桶,我兄弟一人如何杀?”
“休要花言巧语诳我,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恕在下难以从命!”
“国法?国法若是有用,还要你们厂卫作甚?你特么一个搞监视、干脏活的狗杂种,也配和老子讲国法?!”
高范一把扯掉冯邦宁的里衣袖子,揪住那颗胡乱挣扎的脑袋,用半截袖子堵住嘴,咔吧一声脆响,掰断了这厮的左手小指。
冯邦宁像个离水的鱼,痛苦的蹦跶几下,呜呜咽咽乱拧。
高范踩住这厮,望向挣扎着爬不起来的陈应龙。
“你若是不去,老子只好慢慢炮制他,你猜猜看,冯少爷事后会不会记恨你?”
陈应龙眼中直要喷出火来。
“我没得选,有种杀了我!”
高范不怒反笑,又折断冯邦宁一根手指。
“我和你拼了!”
陈应龙咆哮着想要爬起来,眼神却在疯狂暗示求饶。
高范笑了笑,扯掉冯邦宁嘴里半截袖,拿刀拍拍沾满鼻涕眼泪的马脸,骂道:
“再哭老子阉了你,陈应龙不听话,冯少爷你说咋办?”
冯邦宁抽泣道:
“陈大哥,求求你听他的吧,呜呜呜,我会给大伯解释······”
陈应龙做戏做全套,再三不肯从命。
高范怒甩烟头,一手捂住冯邦宁嘴巴,一手持刀就要杀鸡抹脖子。
“老子没工夫陪你们墨叽,能杀掉阉狗侄子,老子这趟没白来!”
“高爷!印公和高首辅之间的恩怨与少爷无关,求你放过他吧。”
陈应龙以头抢地,咚咚猛叩,泣不成声说:
“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老子在这里候着,若是敢给老子玩啥花样,你猜老子会怎么着?”
高范手握长刀,缓缓扫了一圈儿。
“张天师、冯保侄子,差点忘了,还有个武平伯,老子会挨个儿阉了他们。”
“使不得啊,高爷你高抬贵手,小的一定按你交代的办,不就是去牢里递句话么,你放心,小的马到功成、马到功成!”
陈应龙这回是真的哭了,陈如松、冯邦宁、张国祥,无论谁出事,他这辈子就彻底完球了,挣扎坐起来,对曹福田道:
“都这个时辰了,越晚麻烦越多,咱们乘轿好不好?”
曹福田和高范对视一眼,扛起陈应龙,大步出厅而去。
高范望着二人身影消失在黑暗中,鼻中有些泛酸,去椅子里坐了,横刀膝上,掏出冯邦宁的帝国炮点燃,浓烟从他口鼻中滚滚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