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雅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高富那不带任何感情的命令,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锁死了她因为恐惧而几乎停摆的思维。
服从。
这是她作为学生,唯一能做,也唯一会做的事情。
她的脸色依旧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消化的震惊,但她的身体,已经像一台被输入了指令的精密机器,僵硬地转过身,准备走向通讯控制台。
“站住。”
一个沙哑、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的声音响起。
是庄阳。
刘雅的脚步停住了,她有些茫然地回头。
庄阳没有看她,甚至没有再看高富。他只是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扶了扶被撞歪的黑框眼镜,一步步走到了那面布满裂纹和血肉的观察墙前。
那里,曾经是特级培养仓,蜂巢科技的结晶。
现在,只剩下了一片狼藉的,如同三流恐怖片里的屠宰场布景。
高富皱起了眉,他不喜欢庄阳这种死气沉沉的样子。他更习惯那个会对着他咆哮,会因为愤怒而脸红脖子粗的老头。
此刻的庄阳,让他感到一丝陌生。
“你说的对,高富。”
庄阳开口了,声音异常平静。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那冰冷的墙壁,但最终还是停在了半空中。
“材料确实是垃圾。”
这句话让高富愣了一下,也让准备开口呵斥的庄阳,将话咽了回去。
“一个脆弱的,结构简单的,杂质太多的基因容器。”庄阳的声音像是在做一次冷静的实验报告总结,“我们往里面注入了远超它承载极限的能量,然后它炸了。这很合理,符合基本的物理和生物学规律。”
他转过身,终于看向高富,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绝望,只剩下一种和高富如出一辙的,审视失败品的冰冷。
“但是,高富。这次实验真正的失败,不是材料不行。”
“是我们不行。”
“是我们把一场本该严谨、精密的科学探索,变成了一场粗暴、愚蠢的爆破拆除。”
庄阳走到一台还算完好的数据终端前,调出了几秒钟前,7号实验体基因崩溃时的最后数据记录。
屏幕上,是无数条瞬间飙升到顶端,然后又戛然而止的混乱曲线。
“看看这个。”庄阳指着屏幕,“这叫什么?这不叫数据,这叫噪音!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混杂着污染和能量残骸的垃圾!”
“我们得到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吗?基因在哪个节点开始崩溃?细胞增殖的极限速率是多少?能量转化在哪个环节出现了不可逆的劣变?这些,我们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刺向高富那名为“科学家”的骄傲。
“我们只知道,它炸了!然后留下这一地的狼藉!我们像一群原始人,把一个我们不理解的黑匣子扔进火里,然后看着它爆炸,最后对着一堆碎片面面相觑!这不是科学!这是渎神!是对我们自己智慧的侮辱!”
高富的脸色变了。
“渎神”这个词,让他眼中的狂热微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怒的阴沉。
庄阳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他往前走了一步,死死地盯着高富的眼睛。
“7号实验体,只是一个玻璃杯,摔了就摔了。我们可以再找一百个,一千个。”
“但是001号和002号呢?”
“高富,那不是玻璃杯!那是我们手里最后,也是唯一的两个传世的水晶圣杯!是旧时代基因技术的巅峰!是新世界唯一的可能性!”
“你想对它们做什么?把它们也扔进这个被污染的屠宰场里?用同样的方法,给它们插上管子,然后把能量阀门拧到底?你期待看到什么?一朵更绚烂的烟花?还是这两摊更大一点的肉酱?”
“那将是蜂巢历史上最愚蠢,最不可饶恕的浪费!”庄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会因为一次粗暴的操作,永远失去揭开最终秘密的机会!这才是真正的失败!”
高富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庄阳,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怀疑,但庄阳那番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浪费。
失败。
他可以接受死亡,可以接受破坏,但他无法接受一次毫无价值的、浪费了顶级材料的彻底失败。
那将是对他身为首席科学家的终极否定。
“我们不能再这样干了。”庄阳看出了高富的动摇,立刻抛出了自己的方案,语气也从质问转向了探讨。
“我们必须有一个全新的,更严谨,更可控的方案。为了获得最完美的,毫无瑕疵的实验数据。”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净化。这个实验室已经彻底被污染了。7号实验体崩溃时释放的基因碎片和能量噪音,会对下一次实验造成不可预估的干扰。我们必须彻底封锁这里,用最高等级的生物净化程序,把这里清理得比手术室还干净。”
“第二,约束。事实证明,现有的约束立场和培养仓,就是个笑话。我需要时间,重新设计一个全新的,多层嵌套式的能量循环和物理约束系统。它不仅要能承受住至少比刚才强十倍的能量冲击,还要能像一个精密的水泵一样,精准调控能量的流速和压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缓冲。”
庄阳看着高富,说出了自己的核心构想。
“直接用‘天照’的能量去灌注,太粗暴了。神的能量,凡人无法直接使用,我们需要一个‘翻译器’,一个‘变压器’。”
“我的建议是,先用‘天照’的能量去改造一种高强度的惰性生物质,把它变成一个稳定可控的能量源,一个‘能量电池’。然后,我们再用这个‘电池’,以我们设定的、绝对安全的速率,对实验体进行阶梯式的、可随时中断的能量注入。”
“每提升一个功率等级,我们就进行一次全面的数据采集和基因序列分析。我们要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揭开进化的秘密,而不是像个莽夫一样,一锤子把它砸烂。”
他顿了顿,最后加了一句。
“而且,我们必须先用002号。它那堪比合金的身体和变态的再生能力,是完美的压力测试平台。只有在它身上跑通了全部流程,采集到了从量变到质变的完整数据模型,我们才能去触碰001号。”
“我们是在创造神,高富。”庄阳看着他,语气无比郑重,“而不是在赌桌上,把我们最后的筹码,一把推出去,听个响。”
整个观察室,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只剩下被破坏的设备发出的,微弱的电流声。
刘雅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她看着庄阳,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除了恐惧之外的,一丝混杂着敬佩和茫然的情绪。
高富低着头,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的大脑正在以恐怖的速度运转。
净化、新约束系统、能量缓冲、阶梯式注入、用002号做压力测试……
庄阳提出的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地指向了刚才那场失败的核心原因,并且从理论上,极大地提高了实验的成功率和数据的可控性。
这套方案,比他自己那个简单粗暴的“换个材料再来一次”的计划,要严谨、完美一万倍。
这确实……更像一个真正的科学家该做的事情。
许久之后,高富缓缓抬起头。
他眼中的狂热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审度的平静。
“你的方案,听起来不错。”他说道。
“但是,我凭什么相信你不是在拖延时间?”
“你不需要相信我。”庄阳迎着他的目光,“你只需要相信你自己的判断。你是想看到一个可控的,完美的进化过程,还是想再看一次这样绚烂的,但毫无意义的烟花?”
高富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
“七十二小时。”
他最终开口,给出了自己的期限。
“我给你七十二小时。我要看到你那套全新的约束系统和能量缓冲方案的完整设计图和理论模型。如果它能说服我,我就按你说的做。”
“但如果你的方案有任何一丝瑕疵,或者七十二小时后你拿不出东西……”
高富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神经质的笑容。
“那我们就用我的方法,为001号和002号,举办一场最盛大的欢迎仪式。”
他不再看庄阳,而是转向僵在一旁的刘雅。
“你。”他命令道,“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庄阳院士的助手。他需要什么权限,什么资源,你都给我第一时间满足。同时,把他所有的工作进度,每小时向我汇报一次。”
“是……高院士。”刘雅的声音有些干涩。
高富最后扫了一眼这片狼藉的实验室,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
“清理这里。在我回来之前,我不想再看到任何失败的痕迹。”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观察室。
厚重的隔离门缓缓关闭,将那份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同带走。
庄阳一直紧绷的身体,在门关上的瞬间,猛地一软,靠在了背后的墙上。
他缓缓滑倒在地,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赢了。
他用一个疯子的逻辑,说服了另一个疯子,为那个孩子,也为整个蜂巢,争取到了宝贵的七十二小时。
但这也意味着,他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拿出一个真正可行的,能镇住高富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