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
鬼将颔首,算是应下了这番苦衷。
他目光一斜,投向凌然方才消失的林间小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朝鬼兵沉声下令:
“你速去备马,盯紧他的脚印——我要亲眼看他踏出城门,一步不漏!”
“遵命!”
鬼兵抱拳转身,袍角一扬便疾步离去。
待府门合拢,鬼将唇角缓缓上扬,弧度阴冷如刀锋刮过瓷面。他在心底冷笑:
“凌然……我倒要掂量掂量,你究竟有几斤几两,竟能让这群桀骜的鬼兵,俯首帖耳到这般地步!”
……
一夜未阖眼。
翌日破晓时分,凌然睁眼,窗外却已墨云低垂。
他推门而出,正撞上伫立阶前的鬼兵。
凌然脚步一顿,眉峰微挑——此人面生,对方也毫无熟稔之意。
“你们怎么在这儿?”他语气微沉。
“鬼煞。”
“哦——鬼煞!”
凌然恍然,难怪气场凛冽,原来是鬼族新晋的鬼将。
“要走了?”鬼煞问。
“去趟城镇。”凌然点头。
“我陪你走一趟。”
“不必。”凌然摆手,“鬼将大人另有差遣,你守好府邸便是。”他语调平直,没留余地——避嫌,得从头开始。
鬼煞略顿,随即抱拳:“路上务必当心。若有异动,捏碎腰间玉符,我们即刻赶到。”
“嗯。”
“属下告退。”
“嗯。”
目送鬼煞身影隐入回廊,凌然才松了口气。
鬼将府邸离城镇足有百里之遥,外围结界更是层层叠叠,符纹密布如蛛网。这种地方,别说暗箭伤人,连只飞鸟掠过都会被弹开三丈。
鬼煞刚走,凌然便纵身跃入林间,身形如离弦之箭,风声在耳畔撕开一道锐响。
不过半炷香工夫,城镇轮廓已浮现在眼前。
城门口立着两名鬼将,甲胄森然,见凌然逼近,当即横戟拦路,眸中寒光迸射:
“来者何意?”
凌然驻足,唇边浮起一丝淡得几乎不见的笑意:
“烦请通禀——凌然大人麾下鬼使,奉命呈送厚礼予鬼将大人。”
“鬼使?”其中一人皱眉。
“正是。”凌然颔首。
两人交换眼神,一人立刻甩袖奔向府邸。
须臾,府内人声骤起,杂沓纷乱。
不多时,一名鬼族快步迎出,上下打量凌然:“哪支分队派来的?”
“鬼兵分队。”
“职衔?”
“鬼兵统领。”
那鬼兵瞳孔骤然一缩,喉结滚动——眼前这具人类皮囊,竟真是鬼兵,还坐上了统领之位?这等事,在鬼族千年谱系里,从未有过!
消息若传开,怕是要震塌半座鬼都!
他压住惊疑,躬身再问:“人族……也能踏入此地?”
凌然点头。
“好!”鬼兵挺直腰背,“府中修士稀少,眼下就我一个主事的——我亲自引你们去见鬼将!”
“有劳。”
凌然随他穿过朱漆大门,一路深入。
“鬼将正在闭关,诸位稍候片刻,我去禀报一声。”鬼兵抱拳退下。
凌然安然落座,端起茶盏,热气氤氲升腾。
府内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轻颤。其余鬼兵垂手而立,不敢高声,只余衣甲摩擦的窸窣声。
不知过了多久,府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大人!”数名鬼兵齐齐俯首。
鬼煞抬手示意,目光直直落在凌然身上:“过来。”
凌然起身走近。
“鬼兵大人,有何吩咐?”
鬼煞盯着他,声音低缓:“昨夜你们外出巡查……可曾察觉异样?”
凌然颔首。
他脑中闪过那些断肢残躯,手臂与躯干错位堆叠,像被粗暴拆解又胡乱拼凑的木偶。他摇头。
“可辨出死因出自谁手?”
凌然依旧摇头。
“线索呢?”
他沉默片刻,再次摇头。
旁边一名鬼将忍不住插话:“大人,既存疑,何不直接盘问?”
凌然抬眼,目光平静无波。
“盘问?”鬼煞嗤笑一声,指尖叩了叩案几,“他连鬼籍都没有,算哪门子‘自己人’?”
一旁女鬼将翻了个白眼,低声嘀咕:
“又不是你家灶王爷,供着就灵?”
她的语调看似温软,可凌然听来却像裹着薄冰的丝线,缠得人心里发紧——分明是在怪同伴口无遮拦、越了分寸。
那被点名的鬼兵立刻噤声,垂手退了半步,连呼吸都放轻了。
“既然凌然大人不愿开口,那便罢了。反正鬼将已破关而出,等见了他,所有谜底自然水落石出!”
鬼将懒洋洋一耸肩,目光却似钉子般扎在同伴脸上,不动声色。
鬼兵统领默然旁观,只缓缓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沉静如古井,波澜不兴。
“大哥!快看——那不是凌然大人吗?”
一名鬼兵突然抬手,指尖直指凌然,声音里压不住激动。
“真是他!咱们鬼兵一族,终于等到自己的主心骨了!”
“哈哈哈——”
笑声骤然炸开,洪亮如惊雷滚过长空,整座府邸嗡嗡震颤,院中几株老槐枝叶簌簌抖落,连瓦片都似在微微震颤。
凌然眉心一蹙,脸色微沉。
这笑声尖利刺骨,竟穿透他多年苦修的护体气劲,在耳膜深处刮起一阵灼痛。
“鬼将大人,何事如此开怀?”
鬼兵统领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笑他太嫩!毛都没长齐,就坐上鬼兵统领的位子——荒唐!咱们鬼兵的规矩,你们心里没数?”
“统领之职,靠的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硬功夫!凌然这点道行,连边儿都够不上!”
鬼将冷笑一声,字字如钉,砸在地上。
“我看啊,你们是闲得发慌,急着找乐子;又或是想借机攀附鬼将大人,好混个前程,才这般卖力替他物色新统领!”
鬼兵统领浑身一僵,心头猛跳。
攀附?我们图什么?
讨好鬼将?他何时对凌然大人露出过半分不满?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大哥,这话可不能乱讲!鬼兵大人是我们血脉里的天,谁敢生二心?”
身旁副手抢步上前,语速飞快,额角沁出细汗——他清楚,这是在验忠心,半点迟疑不得。
可鬼将听完,嘴角却略略下压,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鬼兵骨子里天生傲烈,非绝世强者,绝不俯首。
凌然虽强,但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只尚未展翅的雏鸟,谈何敬畏?更别提曲意逢迎。
这番剖白,反倒像一层薄纸,轻轻一戳就破。
“不愿认,我也不逼。眼下最要紧的,是揪出那个一夜屠尽百万僵尸的黑手——凌然,你若真有本事,就尽快把人拎出来!”
鬼兵统领长叹一声,话音落地,便闭目养神,脊背挺直如松,神情深不可测,仿佛一尊刚从古庙里请出的石像。
凌然站在阶下,盯着那张闭目假寐的脸,心里直翻白眼:这厮怕不是疯魔了,拉一群鬼兵陪他灌黄汤!
鬼兵大人,真够疯的!
念头一闪,他转身便走,一刻也不想多留——这府邸阴气太重,连空气都黏稠得令人窒息。
“他这就走了?”
一名鬼兵统领错愕回头,不明白凌然为何走得如此仓促。
“有事?”
凌然脚步未停,侧眸瞥来一眼,淡得像拂过山岗的风。
“鬼兵大人刚出关,身子尚虚,需静养些时日,待元气复原,自会露面。”
鬼兵统领朝他拱了拱手,言辞恭谨。
“原来如此。抱歉,倒让诸位白费心思了——我对这些,实在不感兴趣。”
话音未落,人已迈过门槛。
鬼兵统领望着那抹远去的背影,喉头滚动,暗自腹诽:
这小子莫不是傻?我是鬼将心腹,话里藏话,分明是递梯子给他攀高枝!他倒好,连眼皮都不抬一下……鬼兵一族的门道,他竟半点不懂!
此时若得了鬼将青眼,往后就是通天之路!
这些话,只敢在肚子里打转,谁敢说出口?
不多时,一名鬼兵气喘吁吁冲进院门。
“统领大人!鬼将传令,速赴鬼兵殿议事!”
“知道了,这就动身。”
鬼兵统领挥挥手,忽又扬声唤道:“凌然!”
“还有事?”
凌然止步回身,神色清冷。
“没别的。只是提醒你一句——这府里没什么稀罕物,连酒都是我亲手勾兑的陈年烈酿。别糟蹋粮食。”
凌然怔了怔,心头微热。
“谢大人挂怀,我记下了。”
他颔首作别,身影很快融进门外斜阳里。
这世上总有些真心,藏得拙,却不掺半分假——比如眼前这位鬼兵统领。
其余人嘴上喊得响,可他扫过一张张脸,只见浮皮潦草的恭敬,不见半点血性真意。
那些笑容底下,全是精心描画的面具。
凌然刚踏出鬼兵城南门,便撞见一队鬼兵统领的亲信,正策马迎面而来。
他眉头一拧:他们怎么追来了?
是盯上自己了?
若真如此,麻烦可就大了。
“要去哪儿?我送你一程。”
为首的鬼兵统领朝凌然拱了拱手,身形虚浮却筋骨虬结,一身阴气凝而不散。
“不必费心,你自去办差,我自行其是!”
凌然摆手回绝,转身便朝远处疾掠而去。
一众鬼兵面面相觑,终究没再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