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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其他类型 > 东北民间恐怖故事合集 > 第282章 雪道引魂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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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长白山余脉,风像刀子,专挑人骨头缝儿里钻。

陈山蹲在“悦来客栈”门前的拴马桩旁,用冻得发僵的手指,给那头青骟马重新勒紧肚带。马呼出的白气喷在他脸上,带着干草和畜牲特有的温热腥气。他嘴里呼出的气,却已在狗皮帽子的护耳上结了一层细密的霜。

“陈把式,真不在咱这儿多住一宿?这天色可不对。”客栈老板老赵揣着袖,倚在门框上,下巴朝灰蒙蒙的天努了努,“瞅这云彩,沉得跟铅坨子似的,怕是要起‘大烟儿泡’。”

陈山没抬头,只是手上的动作更用力了些,皮绳勒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耽搁不起,东家说了,初七前货必须到吉林。今天腊月初四,满打满算就三天道儿。”

“啥货这么金贵,非得赶这要命的时节走老黑山雪道?”老赵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这趟脚钱,给得邪乎吧?”

陈山的手顿了一下。何止是邪乎,那数目,够他一家老小两年嚼谷。可这话他不能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拍拍马脖子,检查蹄铁是否绑牢。青骟马温顺地打了个响鼻,乌黑的大眼睛映着雪光,也映着陈山眼角新添的皱纹。

老黑山雪道。这五个字像五根冰锥,戳在陈山心口上。那是黑吉两省交界处,藏在莽莽林海雪原里的一条鬼道。说是道,其实也就是早年赶山、放排、运木头的踩出来的痕迹,夏日泥泞难行,冬日积雪覆盖,底下藏着冰壳子、雪窝子,还有不知哪年哪月留下来的车辙深沟。路随山转,九曲十八弯,一边是陡坡,一边常是深不见底的沟涧。老辈人说,那沟涧底下,填的车、死的牲口、没的人,比林子里的松塔还多。

可这也是条生命线。冬天封山,水路断绝,山里的皮子、药材、木材,全靠这雪道上的大轱辘车,一车车往外运。赶这路的车把式,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的是阎王手里的钱。

陈山是这行里的老人了。四十岁,赶了二十年大车,十五岁就跟着爹在这条道上摸爬滚打。他熟悉这条路,像熟悉自己手掌上的老茧。可越是熟悉,心底那份敬畏就越深。他知道,这白茫茫一片下面,藏着的不只是路。

“老赵,”陈山直起身,捶了捶后腰,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有点发闷,“今儿个……道上清净不?”

老赵脸上的褶子动了动,眼神有些飘忽,往客栈里瞄了一眼。厅里火炕上,还坐着几个歇脚的车把式,正就着咸菜疙瘩啃贴饼子,声音压得低低的,不知在嘀咕什么。见老赵看过来,其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车夫,冲陈山这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又低头喝他的苞米碴子粥去了。

“嗨,能有啥不清净的。”老赵干笑一声,搓着手,“就是……就是昨儿个后晌,从黑河方向来的几个‘跑单帮’的说,在‘鬼见愁’那弯子附近,好像……瞅见个白影儿。”

陈山的脊梁骨,悄没声地窜上一股凉气。“白影儿?”

“许是看岔了,雪大,林子密,保不齐是只白狐狸,或是雪壳子反光。”老赵话说得快,倒像在安慰自己,“你陈把式是老行尊了,啥阵仗没见过?带上我那葫芦烧刀子,冷了就咂一口,驱驱寒,也……壮壮胆。”说着,转身从柜上拿下一个油亮亮的红漆葫芦,不由分说塞进陈山怀里。

葫芦沉甸甸的,带着老赵手心的微汗。陈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客气。老赵在这山口开客栈三十年,见识过的古怪,比许多车把式走过的路还多。他这葫芦酒,送过不少人,但送出时带着这种眼神的,不多。

陈山没推辞,把葫芦系在腰间皮袄里头,贴肉放着。又检查了一遍大车:榉木打造的车架子,敦实厚重,两个比人还高的木轱辘,轮缘上为了防滑,钉着一圈粗大的铁钉。车上苫着厚厚的雨布,底下是他这趟要护送的货——据东家说,是几口密封极好的木箱,具体是啥,他没问,行规不准打听。只是搬上车时,那箱子死沉,且散发出一种奇怪的、混合着药材和某种陈旧织物的味道。

“驾!”陈山抖开缰绳,鞭梢在空中虚劈一声脆响,却没舍得落在青骟马身上。大车吱吱呀呀,碾过客栈前冻得硬邦邦的土路,转向那条被无数车马踩踏出来的、蜿蜒伸向山里的雪道。

一进山道,世界陡然安静下来。

风似乎被两侧密密匝匝的落叶松和红松林挡住了大半,只剩下树梢头呜咽的哨音。雪是前几日下的,还没被风完全刮瓷实,表层是细细的雪沫子,车轮碾过,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马蹄踏下去,则是“咯吱咯吱”的脆声,在这寂静的山谷里,传得老远,又空空地荡回来,仿佛不止一匹马在走。

陈山裹紧了身上的老羊皮袄,狗皮帽子拉得更低,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睫毛很快就挂了霜,看东西有点模糊。他不敢大意,身体随着车身的摇晃微微起伏,耳朵却竖着,捕捉着一切异常的声响——冰层细微的开裂声,树枝不堪积雪重负的断裂声,还有……别的。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老车夫那个摇头,和老赵口中的“白影儿”。

关于老黑山雪道的邪乎传说,他从小听到大。最出名、也最让车把式们脊背发凉的,就是“雪骡子”。

没人说得清它最早是啥时候出现的。老辈人讲,那是个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骡子,个头比寻常骡子还大些,静立时,就像是用这山里的雪堆塑出来的,几乎和雪原融为一体。它总在日头落山后,或是大雪纷飞、天地茫茫的时候出现,孤零零站在路旁的林子里,或是某个弯道的背风处。没有缰绳,没有鞍鞯,更没有主人。

“见了它,千万记住两条。”爹在世时,就着油灯,一边搓麻绳,一边用那种不容置疑的低沉嗓音告诉他,“头一条,绝不能让这无主的畜生跟在你车后头。甭管你是快是慢,是吆喝还是甩鞭子,只要让它跟上了,你这车轱辘,准保得陷进平时八匹马都拉不垮的平地雪窝子里去,邪性得很。”

“那……要是真陷了呢?”年轻的陈山问。

爹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道:“那就犯了第二条,也是死规矩——陷了车,任你咋惊慌,咋挣扎,千万别回头去看那骡子。”

“为啥?”

“因为你看它的时候,它也就不再是骡子了。”爹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听着,“那张骡子脸,会变成一张人脸。青白青白的,浮肿着,眼珠子冻得瓷实,挂着冰溜子,嘴角可能还带着笑,是冻死鬼那种僵笑。那是早年冻死在这道上的车把式,魂儿困在雪里,怨气不散,化成这‘雪骡子’的形。它跟着你,陷你的车,就是要勾一个新的替死鬼‘垫雪道’。只有找了替身,它自个儿才能脱身,才能安生,或是才能去投胎。”

这些话,伴着窗外呼啸的风雪,深深烙在陈山心里。他见过不少冻死的人,知道那是一种何等凄惨恐怖的死法。全身青紫,肢体僵硬扭曲,脸上往往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微笑,那是极寒产生的幻觉。若是这样的脸,出现在一匹诡异的骡子身上……

陈山打了个寒颤,不是冷的,是从心底冒上来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硬邦邦的红漆葫芦。烧刀子的辛辣,似乎能刺破这无孔不入的阴寒与恐惧。

大车不紧不慢地走着。日头藏在那铅灰色的云层后面,有气无力地散发着一点惨白的光,勉强能分辨出是白天。林间的雪地反射着这微光,泛着一种冷幽幽的蓝。偶尔有受惊的松鸡扑棱棱飞起,或是一团积雪从树梢跌落,都能让陈山的心猛地一提。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处叫“松岗”的缓坡。这里地势略高,视野相对开阔些。陈山勒住马,让牲口喘口气,自己也跳下车,活动一下冻得发麻的腿脚。他抓了把雪,搓了搓脸,冰冷的刺激让他精神一振。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左前方大约百十步开外,靠近林子边缘的一片洼地。

那里有一棵被雷劈过、只剩下半截焦黑树干的枯松。就在那枯松的阴影里,紧挨着树干,静静地站着一个东西。

通体雪白,几乎与周围的积雪不分彼此。体形比马小,比驴大,正是骡子的模样。它一动不动,头微微低垂,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注视着路上的车马。没有缰绳,没有鞍鞯,周身干净得异常,连个泥点子都没有。

陈山的呼吸瞬间屏住了。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他站在原地,保持着弯腰抓雪的姿势,眼睛死死盯住那个白色的轮廓。

雪骡子。

它真的存在。而且,就在那儿。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一点点收紧。他想起了爹的告诫,想起了老赵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了那丰厚到异常的脚钱。这一切,难道都是注定的?

那雪骡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陈山几乎要跳起来,想抓起鞭子,想大声吆喝马匹快跑。但他硬生生忍住了。多年赶车的经验,和深植骨髓的规矩,让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能慌,不能跑,更不能去招惹。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白色的影子。雪骡子也只是抬着头,望着他这边,没有嘶鸣,没有动弹,安静得可怕。那双眼睛,隔得远,看不清细节,只觉得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点。

陈山不再犹豫,转身,尽量以平稳的步伐走回大车旁。他没有立刻挥鞭,而是先轻轻抚摸着青骟马的脖颈,低声安抚:“老伙计,稳当点儿,咱不惹它,它也未必跟来。”不知是在安慰马,还是在安慰自己。

然后,他抖起缰绳,鞭子在空中虚挥,声音放得平缓:“驾——喔!”

大车再次启动,吱呀声重新响起。陈山稳稳坐在车辕上,后背挺得笔直,他能感到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耳朵全力捕捉着后方除了车马声之外的任何动静。

走了几十丈,他终于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极其快速地向侧后方瞥了一眼。

那棵枯松还在。枯松下的白色影子,不见了。

是留在原地没动?还是……

陈山不敢细想,更不敢回头去确认。他只是催动着马车,沿着被前车压出的、有些凌乱的车辙印,继续向前。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但也没敢太快,这路况,跑急了更容易出事。

过了松岗,道路开始明显爬坡,弯道也多了起来。一侧是陡峭的山壁,挂着冰凌和雪檐;另一侧,虽然还有树木遮挡,但透过枝桠缝隙,已能看到下面幽深的沟谷,谷底黑黢黢的,不知有多深。

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云层更低了,几乎压到了树梢,天色愈发昏暗,明明还是下午,却已像是临近黄昏。

陈山的心,并没有因为离开了松岗而放松。相反,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跗骨之蛆,越来越清晰。他没有再回头,也没有试图去寻找。有些东西,你看不见,反而更让人恐惧。你只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在某个阴影里,在某棵树后,不即不离地跟着。

为了驱散这种令人发毛的感觉,他强迫自己去想些别的。比如,这趟活干完,拿到那份厚实的脚钱,就能给娘请县城里最好的大夫,瞧瞧她的老寒腿;能给媳妇扯几尺好布,做件新棉袄;能给小儿子买他一直想要的、带响箭的木头马……

可这些温暖的念头,很快就被更深的寒意覆盖。他想起了十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腊月天,爹就是走这条雪道,再也没回来。三天后,村里人在“鬼见愁”下面的深沟里,找到了摔得七零八落的大车,和已经冻硬了的爹的尸首。爹的脸上,就带着那种平静的、仿佛睡着了的表情。有人说,看见爹的车陷在雪窝里,爹在拼命挣扎,最后好像还回头喊了什么……但具体细节,早已淹没在风雪和传闻里。

爹的尸首旁边,没有牲口。他家那头健壮的枣红马,凭空消失了。后来有人传言,在老黑山更深的地方,见过一匹毛色暗淡、眼神惊恐的红马独自游荡,见到人就跑。但也只是传言。

从那以后,陈山接过爹的鞭子,也接过了这份刀头舔血的营生。他比爹更谨慎,更敬畏这条道。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小心,能够避开那些看不见的凶险。可今天,那白色的影子,把他积累多年的镇定和侥幸,击得粉碎。

“咯咯……”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踩碎了薄冰壳子的声音,从车后方传来。

陈山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不是马蹄声,也不是车轮声。是另一种……蹄声?更轻,更飘忽。

他握缰绳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脖子僵硬着,梗在那里,拼命抵抗着想要回头的冲动。不能看,爹说了,绝对不能回头看!

他猛地一甩鞭子,发出“啪”一声炸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驾!驾!快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青骟马被他突如其来的催促惊了一下,加快了步伐,大车猛地一颠,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冻石,整个车厢都跳了起来,车上绑货的绳索发出吱呀的呻吟。

就在这颠簸的瞬间,陈山借着车身倾斜的角度,眼角的余光,终于扫到了侧后方,大约十几丈远的路边。

一匹通体雪白的骡子,正不紧不慢地跟着。它的步态极其轻盈,踏在雪地上,几乎不留痕迹,只有极其轻微的“咯咯”声。它走得不快,但无论陈山的车加速还是减速,它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不远,不近,就那么跟着。白色的身影在林间雪地的背景中,时隐时现,像个甩不掉的幽灵。

它真的跟来了!

陈山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衣,又在皮袄里变得冰凉。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爹的话在嗡嗡作响:“绝不能让这无主的畜生跟在你车后头……”

怎么办?怎么办?

他想起老辈人说过的一些应对“脏东西”的土法子:吐口水?骂脏话?撒尿?可那些多是针对“鬼打墙”或是山精野怪,对这实实在在跟着的“雪骡子”,管用吗?万一激怒了它呢?

他不敢尝试。只能拼命催马,希望能甩掉它。鞭子不再虚挥,而是结结实实地抽在青骟马的臀背上。马儿吃痛,嘶鸣一声,奋力向前奔去。大车在颠簸的雪道上狂奔,车轮碾起大团的雪雾,车厢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狂奔了一里多地,陈山气喘吁吁,回头再看。

那白色的影子,依然在。甚至,因为他的狂奔,距离似乎还拉近了一点。它依旧那样不紧不慢,仿佛陈山所有的惊慌失措、奋力挣扎,在它眼里都只是徒劳的戏码。

绝望,如同这林间弥漫的寒气,一点点浸透了陈山的四肢百骸。

前面就是“鬼见愁”。

这是老黑山雪道上最险的一段。一个近乎直角的急弯,贴着悬崖边。路在这里窄得仅容一车通过,弯道外侧,就是深不见底的“断魂沟”。每年都有车在这里出事,连人带车翻下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平时过这个弯,陈山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让马走得极慢,一点一点挪过去。可今天,后面跟着那催命的东西,他心慌意乱,车速一时竟没完全收住。

青骟马也感到了前方的危险和主人的焦躁,在弯道前本能地放缓了步子,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雪地。

“吁——吁——”陈山拼命勒紧缰绳,想让车停稳。

就在这时,左后方的车轮,猛地一沉!

不是撞到石头,也不是滑向沟边,而是毫无征兆地,陷了下去。仿佛那里的雪地突然变成了流沙,又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猛地拽了一把。

陈山的心猛地一沉,完了!

他反应极快,几乎在车轮下陷的同时,就挥动鞭子,声嘶力竭地吆喝:“驾!驾!起!给我起来!”

青骟马拼尽全力向前蹬踏,脖颈上的肌肉块块隆起,鼻孔喷出大团白雾。沉重的木轱辘车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却只是徒劳地在原地空转,刨起更多的雪泥。那雪窝子仿佛有生命一般,紧紧“咬”住了车轮,并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车轮、乃至小半截车轴,慢慢吞没。

“操!”陈山爆了句粗口,跳下车辕,冲到陷车的一侧。积雪没过了他的小腿。他跪下来,用手拼命去挖车轮周围的雪。雪很冷,沾手就化,融化的雪水立刻又冻在手指上,刺骨的疼。可他顾不上了,只是疯了一样地刨着,希望能挖出个斜坡,让车轮借力。

然而,那雪窝子深得超乎想象。他挖开一层,下面还是松软的、吸力极强的雪粉。而且,随着他的挣扎,车体似乎还在缓缓倾斜,下沉。

青骟马也感觉到了灭顶之灾的临近,惊恐地嘶鸣起来,四蹄乱蹬,反而让车陷得更快。

“稳住!老伙计!稳住啊!”陈山的声音带着哭腔,不知是在喊马,还是在喊自己。

无边的恐惧攫住了他。不是因为车陷了可能导致的货物损失、工钱泡汤,甚至不是可能摔下悬崖。而是那条铁律,那条最可怕的禁忌——车陷之后,绝不能回头去看那雪骡子。

可是,它就在那里啊!他能感觉到!那冰冷的目光,正钉在他的后背上。那无声的存在感,比呼啸的山风更凛冽,比深不见底的沟壑更让人窒息。

不能回头……不能回头……

陈山咬着牙,嘴唇已经咬出了血,腥咸的味道在嘴里弥漫。他强迫自己继续挖雪,哪怕双手已经冻得麻木、失去知觉。汗水从额头滚落,瞬间就在眉毛上结了冰。

下沉。缓慢而坚定地下沉。车轮已经看不见了,车轴也淹没了一半。整个大车像一个正在被白色沼泽吞噬的巨兽,发出垂死的吱呀声。

青骟马的后蹄也已经陷了进去,它徒劳地挣扎着,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解,望着自己的主人,仿佛在问: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

陈山的理智,在这缓慢的、无可抗拒的死亡进程面前,一点点崩溃。那来自背后的注视,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仿佛有冰冷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挖不动了,拉不动了,跑不掉了。

爹,我对不起你,我没能守住规矩……

一种混合着绝望、愤怒、不甘和无穷好奇的复杂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爆发。他要知道!他死也要死个明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在要他死!

他猛地停下所有动作,僵跪在雪地里。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扭动他那已经冻得僵硬的脖颈,向后看去。

首先看到的,是那匹雪骡子。

它站在离陷坑大约三四丈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白色的皮毛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一种死寂的瓷光。它依旧安静,没有嘶鸣,没有躁动,就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然后,陈山的目光,对上了它的脸。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风停了,马不再嘶鸣,连车轮下沉的吱呀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张脸,和那双眼睛。

那不是骡子的脸。

那是一张人的脸。青白浮肿,像是被水泡了很久,又像是冻透了之后的肿胀。皮肤是半透明的,底下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脉络。眉毛、睫毛、鼻孔、嘴角,都挂着细小的冰棱,随着它(他?)微不可查的呼吸,轻轻颤动。

最恐怖的是那双眼睛。眼珠子是浑浊的白色,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冰霜,没有瞳孔,却又能清晰地让人感觉到,它“看”着你。眼神里,没有传说中厉鬼的狰狞恶意,也没有勾魂替死的急切。那里面是一片空旷的、无边无际的冰冷,混合着一种极致的痛苦,和……孤寂。

是的,孤寂。那是一种被遗弃在风雪中千万年、与寒冷和黑暗为伴的、深入骨髓的孤寂。

陈山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恐惧,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张脸。这张脸……似乎有点熟悉?不是因为它是冻死鬼的典型模样,而是……某种更深的、埋在记忆灰烬里的轮廓。

忽然,那张浮肿的、挂着冰棱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但陈山却清晰地“听”到了一个词,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冰冷,僵硬,带着冰碴摩擦的质感:

“山……子……”

陈山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山子……他的小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叫他!

尘封的记忆闸门轰然打开。十五年前,爹出门前那个早晨,娘一边给他缝补皮袄上的裂口,一边絮叨:“他爹,这回早点回来,山子念叨你答应给他做的新爬犁呢。”爹笑着摸他的头,手很粗糙,却很温暖:“山子,等着爹,爹回来就给你做,咱用最好的桦木……”

爹的脸……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皱纹、却总是带着笑意的脸……逐渐和眼前这张青白浮肿、挂着冰棱的脸……重合在一起。

不……不可能!

陈山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他想摇头,脖子却僵硬得无法动弹。巨大的悲痛、荒谬和彻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了他。

与此同时,无数的画面、声音、感觉,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脑海——不是他的记忆,是“它”的。

冰冷的雪灌进口鼻,无法呼吸。沉重的车身压在身上,骨头断裂的剧痛。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一点点吞噬意识。最后的念头,不是恐惧,而是……遗憾。没能把货送到,没能拿到工钱给妻儿过年,没能给山子做好答应他的爬犁……还有,对这冰冷雪道,无边的留恋与……怨恨?不,不是怨恨,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不甘心就此消失,是想再看一眼这走了无数遍的道,再看一眼……家。

原来,“雪骡子”找替身,不是为了安息或投胎。至少,不全是。那无尽的孤寂和寒冷,让它(他?它们?)本能地想要靠近还有体温、还有生气的活人,想要传递那种濒死的痛苦与遗憾,想要……被记得。所谓的“垫雪道”,或许只是一种扭曲的、寻求陪伴或解脱的方式。

爹……是爹吗?还是无数冻死车夫的意识,混杂在这冰雪的精魄里,形成了这个诡异的传说?

陈山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那张脸上,那双浑浊的冰白色眼睛里,除了痛苦和孤寂,似乎还流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是认出了他?是歉疚?还是……

“啊——!!!”

陈山终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嚎叫。这叫声冲破了喉咙的阻滞,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远处林中的一群寒鸦。

随着这声嚎叫,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不是用来继续挖雪救车,而是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张脸,踉跄着扑向还在挣扎的青骟马。

他不再试图把车拉出来,那已经不可能了。他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哆哆嗦嗦地,去解套在马车上的皮绳、肚带,去卸马身上的套具。

“老伙计……对不住……对不住……”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眼泪涌出来,立刻在脸上冻成冰痕。

马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不再拼命向前,而是配合着他的动作。终于,随着最后一道套索被解开,青骟马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嘶鸣,奋力一跃,竟从那正在扩大的雪窝边缘,挣扎了出来,踉跄着跑到旁边坚实的雪地上,浑身颤抖,大汗淋漓。

陈山看着脱困的马,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正在加速下沉、已经没过大半车轮、车尾高高翘起的大车,和车上那不知装着何物、注定要葬身雪底的货箱。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解下腰间那个沉甸甸的红漆葫芦,拔掉塞子。浓烈的酒气冲了出来。他没有喝,而是走到雪窝边,看着那白色身影所在的方向——他不敢再看它的脸。

“爹……”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儿子不孝……没能耐把您带回去……”

他举起葫芦,将里面滚烫的、辛辣的烧刀子,朝着那白色的身影,缓缓地、庄重地,倾倒在地上。

清亮的酒液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湿痕,冒出丝丝白气,散发出浓烈的、属于活人世界的气息。

“这酒……您暖暖身子……”

“这雪道……太冷了……”

“您……别再跟着了……”

“山子……记得您。”

说完最后一句,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转身,不再回头。他牵起惊魂未定的青骟马,深一脚浅一脚,离开了正在被雪窝吞噬的大车,离开了那个弯道,沿着来时的路,向着山口的方向,艰难地走去。

他没有回头看,但能感觉到,那道一直钉在背上的、冰冷的注视,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风又起了,卷着雪沫,很快掩盖了他的脚印,也掩盖了身后发生的一切。

陈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悦来客栈”的。

他是被青骟马驮回来的。老赵和几个还没散去的车夫在客栈门口发现他时,他已经冻得几乎失去意识,只有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空了的红漆葫芦。

他在客栈的火炕上昏睡了一天一夜,发了高烧,胡话不断,喊着“爹”、“雪骡子”、“别跟了”。

醒来后,他对那趟活、那批货、以及怎么丢的车,只字不提。只是眼神变得空洞了许多,常常望着窗外的雪山发愣。东家那边,自然是大怒,扣光了他所有的工钱,还要他赔偿损失。陈山默默承受了,把家里仅有的几亩薄田和那辆没带出去的另一挂旧车卖了,勉强抵上。

他不再赶大车了。

有人说他吓破了胆,有人说他亏了心,遭了报应。

只有老赵,在陈山离开客栈那天,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回来就好。有些道,走一次,就够记一辈子了。”

陈山点点头,牵着那匹救了他命的青骟马,慢慢走远了。他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有些佝偻。

后来,老黑山雪道上,依然有“雪骡子”的传说。依然有车在“鬼见愁”附近莫名陷进雪窝子。只是,据说,偶尔有命大的车把式,在绝望之际,想起某个快要被遗忘的老法子——不是吐口水,不是骂脏话,而是倾一壶烈酒于雪地,大喊三声亲人的名字或自己的小名——那雪窝子的吸力,有时便会莫名减弱一丝,给人生机。

但也只是据说。更多的,是连人带车,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道深处,只留下一个新的、关于白色影子的恐怖故事,在车夫们的口中,和着苞米碴子粥与劣质烧刀子的味道,一代代流传下去。

而陈山,有时在深夜,听着窗外北风的呼啸,会突然惊醒,仿佛又听到那细微的“咯咯”声,和那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冰冷僵硬的呼唤:

“山……子……”

他会起身,倒一碗自家酿的土酒,洒在院子里,对着黑沉沉的、雪山方向的天际,低声说一句:

“爹,雪道冷,喝口酒,暖暖吧。”

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风穿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叹息,也像回应。

雪,还在下。仿佛从未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