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一度在想,皇后如此能干,自己会不会有朝一日成为明朝的高宗,但又觉得自己其实倒也不介意朝中有二圣。
但显然,他爷爷朱棣很在意,非常在意。
这日,胡善围一早从怀慈观传来消息。
徐太皇太后病重了。
已至弥留之际,恐难撑过今日。
宫里三巨头不敢耽搁,带着朱祁钧和朱祁钊匆匆往房山去。
朱高煦被圈着,出不来,但朱高燧两口子倒是早早的去守着了。
虽然朱高燧是徐太皇太后这辈子斥责最多的儿子,但他却也是三个儿子里面活的最久,最舒服的。
朱高燧神色哀戚地立在观门口,他的媳妇赵王妃早已入内伺候,观内多是太妃女眷,他一个外男不便擅入。
见朱瞻基三人赶来,连忙上前见礼:“太后,皇上,皇后,母亲她……气息已经很弱了,只盼着能见你们最后一面。”
张太后闻言脚步有些踉跄,身旁的宫女赶紧扶住她,她同太皇太后也算的上是情同母女,如今徐太皇太后要走了,她强忍着泪水,快步往观内走去,朱瞻基牵着曦滢的手,大步紧随其后,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加重,曦滢能清晰感受到他的不安。
但没办法,人越长大,就得越被迫直面生离死别。
怀慈观的内殿陈设简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徐太皇太后躺在铺着素色锦褥的榻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双眼半睁着。
永宁、安成、咸宁三位长公主守在榻边,早已哭得双眼红肿,见三人进来,纷纷起身让开位置,哽咽着说不出话。
“母后!”张太后去往榻边,握住徐太皇太后枯瘦冰冷的手,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您怎么会病得这么重?媳妇不孝,没能好好陪着您……”
徐太皇太后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张太后身上,又移到朱瞻基与曦滢身上,嘴角勉强勾起一丝微弱的笑意,声音细若蚊蚋:“瞻基……你们来了……”
朱瞻基连忙上前,俯身握住祖母的另一只手,声音哽咽:“祖母,孙儿来了,您一定要好好的,太医会治好您的……”
曦滢在一旁柔声劝道:“祖母,您安心养病,我们都会陪着您的。”
“人迟早有这一天的,”徐太皇太后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你们……都先出去吧,哀家……有话要单独跟瞻基和善祥说……”
其他人只得含泪躬身告退,轻轻带上殿门,将空间留给这祖孙三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徐太皇太后微弱的呼吸声,还有朱瞻基与曦滢压抑的抽泣声。
徐太皇太后喘了口气,示意朱瞻基扶她微微坐起身,又抬了抬手指,指向枕边的一个紫檀木小盒子。
朱瞻基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拿起盒子,递到祖母面前。徐太皇太后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卷泛黄的圣旨,边角已然磨损,显然存放了许久,而遗诏的持有人,也把它拿出来放回去的看过许多次。
“这是你爷爷,当年亲笔写就,然后留给我的遗诏……”徐太皇太后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还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本来……这遗诏,是该在哀家百年之后,转交给你母后的,可哀家不想,也不能交给她。”
朱瞻基与曦滢皆是一愣,心中满是疑惑——爷爷的遗诏?
朱瞻基连忙问道:“祖母,这遗诏……”
徐太皇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曦滢身上,语气复杂:“里面写的……是关于皇后的。当年你爷爷在位时,你媳妇还是太孙妃,便暗中替当时还是太子的你父皇,处理过不少军政大事,虽然善祥仿了你爹的笔记,但那到底是儿子,他看得出来,你爷爷心中极为忌惮,他素来守着你太爷爷留下来的祖制,认为女子不得干政,更怕日后女主干政、祸乱国朝,甚至是篡位,便立下这遗诏——若有一天,你短寿先逝,便令她殉葬,以绝后患。”
“什么?!”
朱瞻基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快速的把遗诏看完,上面果然写着“……若日后帝早夭,少主临朝,当及早诛杀之,以防有女主篡位之事,凡我儿孙得此遗诏,必力行之,违旨者,不得入宗庙享受血食,钦此。”
朱瞻基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将遗诏狠狠攥在手中,明黄的缎子被柔得皱巴巴的,眼中瞬间蓄满泪水,震惊有点,但更有心疼与愤懑,他猛地抬眸看向徐太皇太后,声音哽咽却带着无比坚定的语气,奋力为曦滢辩解:“祖母,不成!这绝对不成,我不答应!爷爷他误会了,善祥是您从小教大的,她从来没有过半分僭越不臣之心啊!”
他侧身握住曦滢的手,将她护在身后,语气急切又恳切,字字铿锵:“当年她替爹处理军政,是爹病重的无奈之举,她推脱过,最后是为了东宫,不得不临危受命,也一向是爹说什么,她就记什么,从未有过半点越矩之举;如今她伴在我身边,为我出谋划策,都是我问她的,皆是为了大明的安稳、百姓的安乐,不论是平交趾,还是处置奴尔干都司,她居功至伟,能保大明百年无虞,她哪里有半分祸国之心?”
“爷爷恪守祖制,忌惮女主干政,孙儿明白,可她不是那些祸乱朝纲的女子啊!”朱瞻基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是朕的皇后,是我心尖上的人,是唯一能与我同心同德、共守大明江山的人!若真有那一天,朕绝不会让她殉葬,哪怕违逆爷爷的遗诏,哪怕不得入宗庙,成为没有祭享的孤魂野鬼,我认了!”
朱瞻基的话掷地有声。
绝对掷进了曦滢的心里,在她铁石心肠里抹上了一层浅浅的灰迹。
‘“呵。”但是朱棣一个凡人,若是觉得自己能够干涉一个下凡的神君的命运,那就太好笑了。
死了的人,是不会说话的。
死了的皇帝,那就不是皇帝了,不过是一抔黄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