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脚步一顿,没有挪步退让,就静静立在宫墙之下,看着福康安径直走入坤宁明堂。
他下意识抬眸望去,透过重重朱门,刚好能看清殿内的景象。
福康安在曦滢面前全然没有对外人的冷硬矜贵,礼数周全却格外松弛,像是自家长辈晚辈般熟稔自然。
他神态亲昵坦荡,举止大方自在,天生就拥有自己拼尽全力想要换来的近身资格。
曦滢待他也格外优容,眉眼间的熟稔与亲近,是和珅从未得到过的随意相待。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长辈晚辈相处画面,落在和珅眼里,却格外刺眼。
心底瞬间翻涌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嫉妒。
他小心翼翼收敛所有私心、恪守分寸,连近身侍奉都要反复斟酌、步步谨慎,生怕行差踏错半分,惹她不喜、毁了前程。可福康安生来就站在云端,轻轻松松就能站在她身侧,坦然受她温柔相待,这般得天独厚的底气,是如今的他望尘莫及的。
嫉妒像细小的荆棘,悄悄扎进心底,蔓延开来。
他清楚福康安家世煊赫、圣宠浓厚,是朝堂最耀眼的少年新贵,远超此刻一无所有的自己。可越是如此,心底的不甘就越盛。
凭什么?
凭他生来显贵,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拥有一切优待?凭自己倾尽所有、步步匍匐换来的前路,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不值一提的蝼蚁挣扎?
和珅静静立在原地,身姿依旧恭谨端正,面上不露半分异色,可眼底的温顺早已褪去,只剩沉沉的冷意和执拗。
他没再继续多看,转身离去,无声无息地,将福康安这个人彻底记在了心里。
今日这一场遥遥相望的刺眼画面,悄然在他心底结下了梁子。
福康安是天之骄子,是眼下的他绝对惹不起的人物。
但和珅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手,今日我弱,只能隐忍退让、眼睁睁看着。
来日我登顶,必不相让。
这世间所有得天独厚、与生俱来的优待,他日后全都要凭自己的本事,一一抢来、一一超越。
包括能稳稳站在曦滢身侧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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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和珅说明白之后,坤宁宫就不怎么看得见他的身影了。
只是在去乾隆那里的时候,曦滢总能看见他随侍在侧,她偶尔能捕捉到和珅偷眼看自己的目光。
曦滢只当不知道,随口问乾隆:“近来不见福康安在你身边聆训,倒是常遇见小和大人?”
乾隆回答:“福康安上金川找他哥去了,朕很是看好他,让他去好好学,等打了胜仗回来,就该成婚了。”
看来小福这就要开启他大清救火队长的职业生涯了。
曦滢不再深究,便听乾隆说起了前朝另外一桩“趣事”。
福尔康貌似是跟慕沙搅到一起了。
“他们?”曦滢微微皱眉,一个亡国公主,一个敌国的官员,怎么搅合到一起的?
他们俩听的懂对方说话吗?
别说曦滢费解,就连宫里不少知情的宫人臣子,都觉得这两人的交集离谱得荒唐。
在此之前,福尔康与慕沙是真正意义上的毫无瓜葛。
不过有一件事情是众所周知的。
那就是福尔康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这个怜香惜玉的习惯,直到他赘着塞娅到了川藏,也没有变过,在金川,他偶尔看到塞娅鞭笞奴隶,他也会义正言辞的出手阻止,当时还因此干过不少架。
关押这些人的地方,高墙阴冷、铁门厚重,四下皆是石壁森寒,潮冷的风穿廊而过,带着牢狱独有的潮湿与肃杀。
牢内守卫森严、规矩严苛,狱卒对着这群亡国被俘的缅甸贵女,毫无半分体恤怜悯,日常动辄呵斥、冷眼相向,稍有不慎便是严厉责罚,半点体面都不肯给。
同牢的缅甸公主与贵族女眷,早已被大牢的磋磨磨去了所有傲气。
她们终日被困在方寸牢笼里,不见天光、受尽拘束,大多惶惶不可终日,要么垂泪呜咽、意志消沉,要么小心翼翼讨好狱卒,卑躬屈膝只求少受一点苦楚。唯独慕沙截然不同。
她从前是贡榜王朝最耀眼的公主,金尊玉贵、万人尊崇,享尽南国盛世荣华。
一朝国破家亡,沦为阶下囚,身处肮脏逼仄的牢室,却依旧坐得端正、立得挺直。
大牢岁月苦寒煎熬,日日不见天日,受尽磋磨折辱,她却从不自怨自艾,更不卑躬屈膝讨好任何人。闲来便静坐靠墙,闭目养神或是默然沉思,安静隐忍,却自带一身不肯摧折的傲骨。
如今福尔康回到京城,看到慕沙这样的亡国公主,只觉得她好不做作,跟普通女子大不一样。
心底那点与生俱来的温柔恻隐,瞬间就被触动了。
他高高在上的给予了慕沙一些怜惜与尊重,起初他纯粹是不忍见弱女子蒙难受欺。
有一回他午后入牢巡查,幽暗牢室之内,恰好撞见值守狱卒肆意拿捏立威。只因慕沙起身应答的速度慢了半步,便被狱卒厉声训斥,抬手便要挥鞭惩戒。大牢之内本就刑罚随意,对待外族俘囚更是无人问责,周遭女眷吓得纷纷缩起身子,大气不敢出,生怕被牵连受罪。
这一幕落在福尔康眼里,瞬间心头一软,当即上前出声制止。
他身为刑部郎中,权责在身,语气自带威严,淡淡开口道:“朝廷安置俘眷,依规看管即可,不必如此严苛折辱。”
几句话不偏不倚,直接压住了狱卒的嚣张气焰。
那狱卒见顶头上司出面,瞬间收敛气焰,连忙低头认错,不敢再多说一句,灰溜溜地退到一旁。
自那以后,整座大牢的狱卒、差役都摸清了规律——这位温和的福大人,最见不得女子在牢中受无妄委屈。只要他入牢巡查,便没人敢随意刁难折辱傲骨不凡的慕沙。
慕沙在这座冰冷囚院里,悄悄多了一层无形的庇护。
当事人又怎会看不出这份独属于她的特殊庇护。
她身陷大清死牢,背负亡国之痛,心底对灭国的大清满是隔阂与戒备。
在她认知里,所有大清官员、狱卒,皆是胜利者,只会冷眼践踏她们这些亡国囚徒的尊严,任由她们在牢中受尽苦楚、自生自灭。
可福尔康彻底打破了她固有的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