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曦滢瞬间被安诺硬控，猛地睁圆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儿，心头猛地一惊。
核潜艇交出去之后，国家的确开始论证修航母的可能性，曦滢因此去首都出差开会了好几次，并且最近已经通过并立项了，代号808工程，作为全套图纸的提供者，曦滢理所当然的被任命为了总设计师。
但航母研发在当下属于国家最高机密，保密等级还在核潜艇之上，任命锁在船厂绝密保险柜中，没到公布的时候，暂时连欧阳懿都不知道，安诺一个高中生，究竟是从何处得知这份绝密消息？
曦滢下意识压低声音，诧异追问：“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看着母亲错愕的模样，安诺狡黠地弯起眉眼，露出一抹机灵俏皮的笑，凑近曦滢耳边更小声坦白：“我从前看见你二十年前从美利坚偷偷带回来的福莱斯特级航母图纸了，你都带回来了，修国产航母迟早的事情吧？”
她年纪虽小，虽然绝密的东西接触不到，但家里那一柜一柜的书和曦滢从美利坚带回来的东西，她们姐妹常常看着解闷，从小跟着科研父母耳濡目染，看得懂基础舰船图纸，早已悄悄记下了母亲藏在心底的远大理想。
曦滢心里松了一口气，自己没泄密就好。
转而又有些哭笑不得，心头的震惊慢慢化作滚烫的暖意，原来自己藏在深夜里、无人诉说的家国夙愿，早就被细心的小女儿悄悄看在了眼里。
军船鸣响最后一遍起航哨声，安诺挥着手转身登船，站在船头朝着家人用力挥手，蓝色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海面之上。
送走安诺不过一个月，转眼就到了安然动身前往北京清华求学的日子。
还是得去松山岛中转。
码头依旧是同样的海风，同样的离别场景，相较于奔赴蓝天、热烈果敢的妹妹，安然性子更沉稳内敛，临行前她没有太多煽情的话语，只是认真看向曦滢，眼神无比笃定。
她让曦滢等她学成归来，她能当母亲最得力的助手，或许有一天能超越母亲。
曦滢笑了：“好，我等着这一天。”
轮渡破开海面浪花，载着安然一路向北奔赴京城，短短一月之内，一双女儿先后远行，往日热热闹闹的四口之家，骤然冷清下来。
808工程的筹备就像是平静海面下的暗涌，暂时还没有什么痕迹。
与此同时，远在西南深山的川东潜艇厂正式竣工落成，上级下发调令，要从小黑山岛抽调一批潜艇项目核心骨干，内迁支援西南三线船厂建设。
从两年前就甚嚣尘上的内迁终于拉开了序幕。
包括差点去欧阳懿和喂猪的黄副总，以及许多骨干都收到了调令，要内迁到化名红旗机械厂的船厂去。
不同的是，其他人是调动，户口、人事关系全部一并迁走，只有欧阳懿是借调的，航母的建造还需要他，所以他只是暂时过去援建。
其实没人知道，虽然都是去川东，欧阳懿和其他人的目的地是不同的。
他的目的地是一座地图上没有标识的一座被挖空的大山。
那里是国家绝密核动力工厂，工程代号816，执行全国最高等级保密条例。
临行前组织专门约谈了欧阳懿，再三严明纪律：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儿，不能透露驻地位置，不能告知工作内容，就连往返通信都要经过层层检查。
深山之中屏蔽所有无线电信号，往后很长一段日子，他和家里大概率只能断断续续书信往来。
核工厂工程浩大，穿山挖洞、设备调试、配套都跟力学工程有莫大的关联，任务一日不结束，他便一日不能离山。
一纸借调令下来，短短几天就要跟着去川东船厂的大部队动身。
先是一双女儿相继离家，如今爱人也要隐入深山与世隔绝，热热闹闹的四口之家彻底四散，小黑山岛的小院子，最后只剩曦滢孤身一人留守。
离别前夜，屋内一盏黄晕台灯亮至深夜，窗外海风呜呜作响，拍得窗棂微微作响，平添了许多离愁。
曦滢在替欧阳懿准备行李，欧阳懿从身后轻轻的把她抱住。
怀抱很暖和，力道不轻不重，却藏着压不住的忐忑与不舍。
连日来接到调令的茫然、对前路未知的惶恐、对独自留守妻子的心疼，全都在这一刻尽数流露。
曦滢手上收拾衣物的动作顿住，放下叠了一半的军外套，反手轻轻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怎么还不睡，明天一早就要登船出发了。”
欧阳懿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头，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疲惫，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忧心：“睡不着，一想到我一走，家里就只剩你一个人，我心里就踏实不下来。”
他比谁都清楚这次进山意味着什么。
或许是长久的隔绝与别离。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欧阳懿的脑子里忽然就蹦出来了这首诗。
此行目的地正是巴山腹地，这句古诗，竟与当下境遇无比契合。
可二者还是有区别的。
未知的归期，何时才能重逢，曦滢不会问。
而巴山夜雨的万千心事，待到他日重逢，他也半句不能言说。
曦滢看穿他心底郁结，轻声宽慰：“你只是借调，这边的工程还需要你，比起连户口都转过去的同事，你就知足吧。”
其实欧阳懿的嘴巴虽严，但演技着实不大好。
加上调令的不同，曦滢多少也猜到他跟其他人恐怕不大一样了。
但是如果目的地都是川东的话，拿了剧本的曦滢大概推断出欧阳懿的目的地了。
所以其实她心里也是有数的。
但她没说，所有的话，都被吞没在了离别的吻里。
次日天刚蒙蒙亮，码头集结的哨声准时响起，全员必须准时集合登船。
此次黄副总带队，他们的家属也跟着去，这批人一走基本就不会回来了，在808工程的新人把小黑山岛的船厂家属院重新填充之前，岛上得冷清一段时间了。
拖家带口的人里，混入了欧阳懿这个孤家寡人。
曦滢站在码头警戒线外，静静望着列队前行的欧阳懿。
他提着两个行李箱，一身朴素工装，走到登船口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碍于严苛保密条例，一字都不能多说。
不能说想念，不能说归期，不能说项目的凶险与山里的孤寂。
最终，欧阳懿只对着她微微颔首，唇瓣轻动，无声吐出两个字：保重。
随即转身登船。
汽笛长鸣，船只缓缓驶离码头，破开海面晨雾，一路向西远去，很快消失在天水相接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