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日,香港。
铜锣湾一家不起眼的茶餐厅里,陈卫东见到了王志远。
三十出头,瘦,戴着眼镜,看着像个学生。
但他在摩托罗拉干了五年基站调试,是整个东南亚区最懂1G系统的人之一。
“王工,坐。”
王志远坐下来,看着陈卫东,眼神里有好奇,也有犹豫,“陈总,佩佩小姐跟我说了您的计划!我想问一句——您是真的要搞移动通信,还是……只是做个样子?”
陈卫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国内之前也搞过几次,引进设备,建试验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设备放在仓库里落灰,技术人员调去干别的……钱花了,时间花了,什么都没留下!”
陈卫东看着他,“王工,你知道我为什么搞华威吗?”
王志远摇头。
“因为当年邮电部的人跟我说,交换机是高科技,中国人搞不了!”
“后来华威搞出来了,比日本的便宜一半,比美国的皮实耐用!”
“现在,有人跟我说移动通信也搞不了!”陈卫东顿了顿,“你说我信不信?”
王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陈总,我跟您干!”
“摩托罗拉那边——”
“辞了。”王志远的声音很平静,“我在摩托罗拉五年,干的都是安装调试!设备从美国运过来,装上,调试,运行——我就是个安装工。您要是真能让我从头到尾搞一套自己的系统,我这辈子就跟着您干了!”
四月二十五日,北京。
邮电部的移动通信标准研讨会上,争论已经持续了三个小时。
一派主张用美国AmpS制式,理由是技术成熟、设备便宜,全球用得最多,采购成本最低。
另一派主张用欧洲tAcS制式,理由是更适合中国国情,频率利用率高,而且在英国、香港都有成熟运营经验——香港的信号过来,深圳都能蹭到。
陈卫东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技术术语在空气中碰撞。
他想起后世的中国移动、中国联通、中国电信,想起那几百亿的用户、几万亿的市场!
那些宏大的数字,此刻正从这些争吵开始……
他站起来。
“各位领导,我有个建议——不管用哪种制式,咱们自己的研发不能停!引进的设备是梯子,爬上去之后,梯子可以扔掉。但不能一直挂在梯子上!”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东方资本愿意出资,联合邮电部、电子部、中科院,成立一个移动通信联合实验室。”
“目标只有一个——三年之内,拿出自主知识产权的移动通信系统!”
会场安静了。
邮电部的领导看着他,眼神复杂,“陈卫东同志,你这一下,砸进去多少钱?”
陈卫东笑了,“钱的事,您别操心。您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这个实验室,能不能批?”
沉默了很久。
“批!我亲自去申请……”
四月二十八日,香港。
爱立信亚太区总裁霍斯特从斯德哥尔摩飞过来,亲自谈判。
他是瑞典人,五十出头,金发,蓝眼睛,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带来了一个团队——技术总监、亚太区销售经理、法律顾问,还有两个随行秘书。
六个人坐在东方资本的会议室里,对面是陈卫东和阿青。
“陈先生,”霍斯特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合同,“这是我们的报价!一套完整的1G模拟蜂窝设备,八百万美金。包括基站、交换中心、网管系统,以及第一年的维护服务。”
陈卫东翻了翻合同,然后合上。
“八百万太贵。”
霍斯特的笑容很职业,“陈先生,这是国际标准报价!摩托罗拉也差不多这个价。”
“而且,”陈卫东看着他,“我要的不是一套设备!我要的是合作。”
霍斯特的笑容凝固了一秒,“合作?”
“对!东方资本出市场、出渠道!”
“你们出设备、出技术!合资成立一家公司,在中国生产基站设备!利润五五分。”
会议室安静了。
霍斯特的技术总监是个秃顶的中年人,听到“在中国生产”这几个字,脸色变了。
“陈先生,”霍斯特的声音很慢,“基站的核心技术——”
“我知道,是你们的命根子。”陈卫东打断他,“所以我不要求你们转让核心技术。但我要你们培训我的工程师!三年之内,让我的团队能独立维护、升级、改造就够了!技术还是你们的!”
霍斯特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份合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敲了十几下,他抬起头。
“陈先生,你是我见过最会谈判的中国人。”
“那您是同意了?”
“我需要请示总部。”
陈卫东笑了,“我等你。”
三天后,回电来了:同意。
晚上,陈卫东回到浅水湾别墅。
客厅里只点着几盏蜡烛,光线柔和得像一层薄纱。
餐桌上摆着两份牛排,一瓶红酒,还有一束白色的玫瑰……
“韩婧呢?”陈卫东问。
“回公司了。说今晚有份合同要看!”沈清如站在桌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裙子,头发散着,烛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色。
陈卫东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特地飞过来,就为了给我做饭?”
沈清如靠在他怀里,“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
两人坐下来。
牛排煎得刚好,外焦里嫩。
红酒是波尔多的,不贵,但入口柔顺。
“卫东,你今天见了爱立信的人?”
“嗯,谈得还行。”
“他们会同意吗?”
“会!中国市场这么大,他们舍不得放弃。毕竟他们又不是唯一选择……”
沈清如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白天辛苦了……”
陈卫东握住她的手,“你晚上该辛苦了……”
沈清如笑了,“那扯平了,嘻嘻嘻……”
吃完饭,两人窝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节目,谁也没看。
“卫东,你说年底真能通吗?”
“必须能!”
“你怎么这么肯定?”
陈卫东想了想,“因为不能再等了!再等,就来不及了……”
沈清如靠在他肩上,“我支持你!咱们去睡觉吧……”
夜深了。
蜡烛燃尽,只剩下最后一点火光,在烛台里跳着。
陈卫东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沈清如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在她眼睛里亮着,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卫东,你是不是又要忙了?”
“嗯。明天飞广州,看试验网的选址。后天去上海,跟邮电局谈频率分配。大后天……”
沈清如伸手,捂住他的嘴,“别说了,说的我都心疼了……”
陈卫东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
“好!不说。”
蜡烛灭了。
沈清如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卫东,你知道吗,你不在的那些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现在呢?”
“现在也睡不着!但又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沈清如抬起头,看着他,“以前是害怕!现在——”
她凑近了些,声音很轻。
“现在是舍不得。”
陈卫东把她搂紧。
“那我今晚要加油努力……”
沈清如笑了,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讨厌……”
“你喜欢就好……”
阿青站在走廊里,轻轻带上了门,“老板看来是一点都不累……”
四月三十日,广州。
陈卫东站在一栋大楼的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楼是老楼,但位置好,周围空旷,信号覆盖范围广。
王志远在旁边架着设备,调试天线。
“陈总,这个位置不错。如果在这里建基站,整个天河区都能覆盖。”
“那就定这里。”
王志远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他想起沈清如说的话:“年底真能通吗?”
他说能。
那就一定能!
回到家里,他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沈清如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
“是我。”
“卫东?这么晚了,还没睡?”
“睡不着!想听听老婆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清如笑了。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陈卫东也笑了,“刚学的,还不太熟练。”
“那你多练练。”
“好的,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