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秀山屯,稻田里金黄的稻穗压弯了腰。
秦雪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稻谷,粒粒饱满。
她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些新盖的厂房——铜线厂、服装厂、药厂,烟囱冒着白烟,机器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黑子从稻田里钻出来,浑身是泥,甩了甩毛,溅了秦雪一身。
“黑子!”秦雪哭笑不得,“你刚在泥里打滚了?等东哥回来我告你的状!”
黑子摇着尾巴,一脸无辜。
小白跟在后面,身上倒干净,就是嘴里叼着一只田鸡,献宝似的放在秦雪脚边。
小玉蹲在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只傻狗,眼神里写满了嫌弃。
小紫从树洞里探出头来,鼻子动了动,又缩回去了。
“秦专家!”王振军从村委会方向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脸涨得通红,“省里开会回来了!咱们秀山屯被列为全国首批‘星火计划’科技示范点了!”
秦雪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
星火计划——国务院部署的,旨在依靠科技进步振兴农村经济。
她抬起头,看着王振军。
“王书记,这可是大事。”
“我知道!”王振军搓着手,“文件上说,咱们要做示范,给全国看。你说咱们搞什么项目?”
秦雪蹲下来,在田埂上画了几个框。
“先搞三个。稻田养鱼技术全县推广,这个咱们试验好几年了,成熟了。山区中药材规范化种植,长白山这地方,人参、天麻、五味子,都是好东西!还有农产品深加工——大米、玉米、药材,不能光卖原料,得加工,得增值!”
王振军听得眼睛发亮,“干!都干!钱呢?”
“对了,东哥说了,不管咱们秀山屯需要什么,跟周文韬说就行。”
王振军愣了一下,“他这么说的?”
“电话里说的!就一句话,我感觉他最近很忙的样子……”秦雪学着陈卫东的语气,“‘干!需要什么,跟周文韬说就行,不用问我的意见……’”
王振军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新建的厂房和试验田,忽然有点恍惚。
他想起十年前,陈卫东刚来秀山屯的时候,那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说话倒是硬气:“老书记,我饿不死。”
现在,那个饿不死的小子,在电话里说“干”。
“秦专家,”王振军的声音有点哑,“你可敢想?当年卫东来的时候,咱们连饭都吃不饱。现在,咱们要给全国做示范了!”
秦雪笑了,把稻谷装进布袋里,“谁能想到东哥有这么大的本事!咱们也得干出个样子来,不能丢他的人。”
黑子在田埂上追着一只蚂蚱,扑了个空,一头栽进稻田里。
小白在旁边看着,得意的汪汪叫。
小玉在树上鹰鸣了一声,像是在骂“两个傻子”……
十月,北京。
周文韬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省送来的项目申请书。
他一份一份地翻,眼睛都看花了——摩托车配件厂、汽车零件厂、包装材料厂、物流运输公司……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李向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
“文韬,还加班呢?”
“你怎么来了?”周文韬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路过北京,顺道来看看你。”李向阳把啤酒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深圳那边的事忙完了,明天飞哈尔滨。林总那边有个项目要对接。”
周文韬拧开一瓶啤酒,喝了一口,“你那边怎么样?”
“忙死了!天天出差,这个月跑了六个省。”李向阳剥了颗花生扔嘴里,“你呢?听说你在搞什么供应链计划?”
“星火供应链计划。”周文韬指了指桌上那堆文件,“总部研究决定,在全国扶持跟咱们配套的中小企业。摩托车零部件、汽车配件、家电配件、包装材料、物流运输——只要质量过关,订单管够!”
李向阳翻了翻那些申请书,“这得多少钱?步子是不是迈的太大了!”
“第一期就两千万。后面看情况……”
“两千万……好吧,对于东哥来说,确实不算啥!”李向阳咂咂嘴,“文韬,你说咱们现在,算不算干出点名堂了?”
周文韬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觉得算吧!但东哥肯定觉得不够。”
“怎么不够?”
“前几天我去重庆,考察一家做摩托车减震器的小厂。”
“老板是退伍军人,技术好,但缺资金!厂子差点就关门了!”
“签约的时候,那老板握着我的手,一个大男人,眼眶红了。”
他顿了顿。
“我就想,全国像这样的厂子,还有多少?咱们帮了一个,还有一百个、一千个。这才哪儿到哪儿。”
李向阳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一个个找!只要有发展就一个个帮!”周文韬举起啤酒瓶,“忙完这阵,我还得去趟温州!”
“那边有家做电器配件的,技术不错,就是缺订单。”
两人碰了一下瓶。
“你这节奏,什么时候找对象?”李向阳忽然问。
周文韬被啤酒呛了一口,“你还有脸说我?你都三十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我那不是忙吗。”李向阳理直气壮。
“我就不忙了?”周文韬也理直气壮。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算了,”李向阳又开了瓶啤酒,“等忙完这阵再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你不也是?只有东哥性福啊……”
两人又碰了一下瓶。
窗外,北京的夜色渐深,长安街上的车流像一条流淌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