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一过，京城的秋意便浓了起来。王府庭院里的老槐树开始飘落金黄的叶子，清晨的空气中带着微凉的露水气息。
这一日，王明柱正在书房查看账本。自醉仙楼推出私房宴后，虽每日只接三桌，收入却抵得上平日里大半日的流水。宴宾楼那边仍在低价竞争，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两家酒楼走的已不是一条路子。
“少爷，沈师傅派人送信来，说‘雨过天青’的改良版试成了！”福伯喜滋滋地递上一块布料。
王明柱接过细看，这布料在日光下泛着淡淡青蓝，比原先的版本更透亮柔和，如秋日晴空洗净一般。“好！让沈师傅先染五十匹，月底前必须入库。”
“是。”福伯应下，又道，“还有一事……严大人派人送了口信，说请少爷明日午时，到城南‘听雨轩’一叙。”
王明柱心下一动。自那日侍郎府一别，严大人暗中查案已月余，想必有了进展。
“知道了。备些薄礼，明日我亲自去。”
福伯退下后，周婉娘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相公忙了一上午，歇歇吧。”她如今已有五个月身孕，腹部微微隆起，穿着宽松的锦缎襦裙，气色红润。
王明柱忙起身扶她坐下：“这些事让丫鬟做便是，你该多休息。”
“妾身又不是纸糊的。”周婉娘轻笑，将羹碗推到他面前，“再说，走动走动对胎儿也好。倒是相公，近日眼窝都深了，可是为宴宾楼的事烦心？”
王明柱搅动着银耳羹，缓缓道：“宴宾楼不足为虑。我担心的是康郡王府……他们近日太安静了。”
“安静才可怕。”周婉娘柔声道，“不过相公也不必太过忧心。咱们在京中根基渐稳，醉仙楼、布庄生意都好，与几位大人家的关系也维系着。康郡王府就算想动咱们，也得掂量掂量。”
正说着，院中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守安已能摇摇晃晃地走路，此时正被林红缨扶着，追着一只彩色的布球玩。
“守安，到娘这儿来！”苏静蓉站在廊下招手。她产后恢复极好，身形已如从前般窈窕，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母性的温柔。
守安咯咯笑着扑进苏静蓉怀里。林红缨抹了把汗，笑道：“这小家伙，劲儿越来越大。再过两年，怕是真的要开蒙习武了。”
王明柱走到廊下，抱起儿子举了举，守安乐得直拍手。“习武可以，但要先读书明理。”他将儿子交给奶娘，对苏静蓉道，“前日张大人说，国子监有位致仕的老先生，学问极好。等守安三岁，便请来开蒙。”
苏静蓉眼中闪过欣慰：“全凭相公做主。”
午后，王明柱如约去了听雨轩。这处茶楼雅致僻静，严大人已在二楼雅间等候。
“王公子，坐。”严大人神色严肃，屏退左右，低声道，“案子已有眉目。那半块螭龙玉佩，确是康郡王府之物。但光凭此物，动不了康郡王。”
王明柱早有预料：“晚辈明白。康郡王是宗室，若无铁证，难以撼动。”
“不错。”严大人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本官暗查所得，宴宾楼及其关联商号，这些年走私、放贷、逼良为娼的证据。虽不能直接指向康郡王，却能断其财路。”
王明柱翻看册子，越看越心惊。这些商号遍布京城及周边，每年牟利惊人，且手段卑劣，害得不少人家破人亡。
“严大人打算如何？”
“三日后，都察院将联合顺天府，查封这些商号。”严大人道，“届时必会震动京城。康郡王府失了这些财源，必会有所动作。王公子，你需早做准备。”
“多谢大人提醒。”王明柱郑重拱手，“晚辈自当小心。”
从听雨轩出来，王明柱心中沉甸甸的。他知道，风暴真的要来了。
回府路上，经过醉仙楼。午市刚过，门前车马稀了些。芸娘正在门口送客，见他来，迎上前：“相公怎么来了？可用过饭？”
“在严大人那里用了些。”王明柱抬头看看醉仙楼的招牌，“这几日生意如何？”
“私房宴已订到十日后了。”芸娘引他进店，边走边道，“宴宾楼那边……出了件事。”
“何事？”
“昨日有客人在宴宾楼吃坏了肚子，闹了起来。”芸娘压低声音，“虽被压下去了，但风声已传开。咱们这边的客人，有几位私下说，宴宾楼的菜便宜是便宜，但用料不讲究。”
王明柱冷笑：“低价竞争，必然要压缩成本。这是自食其果。”
两人正说着，后厨孙师傅匆匆跑来，脸色发白：“东家、七夫人，不好了！咱们……咱们的食材出了问题！”
芸娘一惊：“怎么回事？”
孙师傅颤声道：“今日送来的鲜鱼，有半数死了！还有那批冬菇，闻着有股霉味！这……这要是用了，怕是要出大事！”
王明柱立刻起身：“带我去看！”
后厨里，几个伙计围着一筐鱼和几袋冬菇，面面相觑。王明柱走近细看，那鱼眼已浑浊，鱼鳃发暗，确实不新鲜。冬菇更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今日的食材，是谁采买的？”王明柱沉声问。
一个中年伙计站出来，战战兢兢道：“是……是小人。可小人都是照常去老刘家买的，他家的鱼虾一向新鲜，不知今日怎会……”
“老刘家？”王明柱皱眉，“去，把老刘叫来。”
不多时，鱼贩老刘被带来，一见那筐死鱼，也傻了眼：“这……这不是小人家的鱼啊！小人今早送的鱼，都是活蹦乱跳的！”
王明柱与芸娘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被人调包了。
“老刘，今日送货途中，可曾离开过？”芸娘问道。
老刘想了想，猛地一拍大腿：“是了！今早送货路过菜市口，有辆马车坏了堵了路，小人等了约莫一刻钟。莫不是那时候……”
“定是那时被人动了手脚。”王明柱冷声道，“对方这是想砸醉仙楼的招牌。”
芸娘急道：“那今日的私房宴……”
“食材全部换掉。”王明柱果断道，“去其他商号高价采买，宁可赔本，也不能用有问题的食材。另外，今日所有客人，每桌送一道‘冰糖燕窝’赔罪。”
孙师傅迟疑：“可时间怕来不及……”
“我让红缨带人去办。”王明柱对芸娘道，“你在此安抚后厨，我去安排。”
回到王府，王明柱立刻叫来林红缨，说明情况。林红缨二话不说，点了四个护院，骑马直奔城南最大的干货行和鱼市。一个时辰后，新鲜食材便送到了醉仙楼。
私房宴如期开席，客人们并未察觉异常。那冰糖燕窝送上时，几位贵客反倒夸赞醉仙楼大气。
晚间打烊，芸娘清点损失，皱眉道：“今日采买食材多花了三十两，加上送的燕窝，亏了五十多两。”
“亏钱事小，保招牌事大。”王明柱道，“此事不可声张，但要加强防备。从明日起，食材采买需两人同行，入库前孙师傅亲自查验。”
芸娘点头应下，又道：“相公，此事定是宴宾楼所为。他们这是见正面竞争不过，便使阴招。”
“不止宴宾楼。”王明柱望向窗外夜色，“康郡王府要断财路，必会反扑。这只是开始。”
三日后，都察院与顺天府联合行动，一夜之间查封了京城七家商号，宴宾楼赫然在列。查封理由是“涉嫌走私、以次充好、欺行霸市”。
消息传开，京城哗然。宴宾楼朱掌柜当场被抓，其余伙计四散。醉仙楼的客人们闻讯，纷纷夸赞王明柱有眼光，没被低价诱惑。
然而王明柱却无半点喜色。他站在王府庭院中，看着秋叶飘落，心中不安越来越浓。
“相公，进屋吧，起风了。”苏静蓉为他披上披风。
王明柱握住她的手：“静蓉，这几日你多陪陪守安，无事不要出府。”
苏静蓉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他们要狗急跳墙了？”
“嗯。”王明柱点头，“严大人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必会报复。我担心……他们会从你们下手。”
苏静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相公放心，妾身虽已洗手多年，但护着守安和姐妹们的能力还有。”
当夜，月黑风高。王府四周静得出奇，连虫鸣都听不见。
林红缨带着护院在院中巡视，手按刀柄，神情警惕。云中燕隐在暗处，如鹰隼般盯着每一个角落。
子时刚过，墙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来了！”林红缨低喝一声，护院们立刻摆开阵势。
七八个黑衣人翻墙而入，手中钢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林红缨冷笑一声，率先迎上，拳脚如风，瞬间便放倒两人。
护院们也不是吃素的，这些日子经林红缨调教，个个身手不俗，与黑衣人战成一团。
混乱中，三个黑衣人趁乱向内院扑去。然而刚过二门，便见一道白影闪过，为首的黑衣人脖颈一凉，已软倒在地。
苏静蓉手持软剑，站在月下，衣袂飘飘，眼神冰冷如霜。
“玉面罗刹……”剩下两个黑衣人惊恐后退。
“既知是我，还敢来？”苏静蓉声音轻柔，手中剑光却凌厉如电。几个呼吸间，两人便倒地不起。
前院的战斗也已结束。林红缨生擒一人，其余或死或逃。
王明柱闻讯赶来，看着满地狼藉，脸色铁青：“留活口了吗？”
“留了一个。”林红缨将擒住的黑衣人踹倒在地，“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黑衣人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苏静蓉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轻轻刺入黑衣人耳后穴位。黑衣人顿时浑身抽搐，面露痛苦之色。
“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开口。”苏静蓉声音平静，“你若想说，便眨三下眼。”
黑衣人挣扎片刻，终于眨了三次眼。
苏静蓉拔出银针。黑衣人喘着粗气，嘶声道：“是……是吴管事……康郡王府的吴管事……让我们来绑王家的女眷……”
王明柱眼中怒火升腾：“好个康郡王！竟用如此下作手段！”
“相公，此人如何处置？”林红缨问。
“送去顺天府。”王明柱冷声道，“连同口供，一并交给严大人。”
次日，严大人亲自来王府，看了口供，拍案而起：“好个吴管事！本官这就上报圣上，彻查康郡王府！”
王明柱拱手：“有劳大人。”
严大人离去后，周婉娘担忧道：“相公，如此撕破脸，康郡王府会不会……”
“迟早要撕破脸。”王明柱道，“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严大人手握证据，圣上又早有整顿宗室之意，此次康郡王怕是在劫难逃。”
果然，五日后，圣旨下：康郡王纵容属下欺行霸市、祸害百姓，削去王爵，贬为庶人，府中一干人等交由都察院严审。吴管事等人罪证确凿，判斩立决。
消息传来，京城震动。王家之名，一时无两。
秋深了，王府庭院里的菊花开了，金黄一片。
这一日，王老抠从城外庄子上回来，手里拎着两只肥鸭，乐呵呵道：“柱儿，庄子上丰收了！这两只鸭子肥得很，让你媳妇们炖了吃！”
王明柱笑着接过：“爹辛苦了。”
王老抠拍拍儿子的肩：“爹不辛苦，你才辛苦。这些日子的事，爹都听说了。好样的，没给咱王家丢人！”
父子俩正说着，守安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抱住王明柱的腿：“爹……爹……”
王明柱抱起儿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无论外头风雨多大，这个家，便是他最坚实的港湾。
周婉娘、苏静蓉、林红缨、秋菊、梅香、芸娘、翠儿都聚到厅中，一家人围坐一桌，其乐融融。
窗外，秋阳正好。
而京城的棋局，已悄然翻开新的篇章。
（第五百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