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宁波月湖西岸,林宅大门悄然开了一道缝,透出暖融融的光。
数十盏水晶琉璃灯,将四进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回廊下,太湖石垒成的假山流着潺潺活水,水中游着番邦进贡的银鳞鱼。
正厅奢华得骇人。整面墙的紫檀木多宝格里,摆着各色海货。
小儿拳头大小的南洋珍珠,用金盘盛着;血红珊瑚树长得比人还高;犀角象牙雕成的器物随意搁在案头;最角落处,有一尊尺余高的翡翠观音,那是三年前,某艘私船从吕宋换回的宝贝。
林问就歪在这珠光宝气里。
他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穿着松江府最上等的细棉袍子,脚上一双软底绣鞋,鞋头各缀一颗龙眼大的东珠。
左右各偎着个女子,一个替他捶腿,一个纤指拈着水晶碟里的蜜渍龙眼,喂进他嘴里。
厅角,四个乐姬抱着琵琶。弹的是市井俚曲《挂枝儿》,靡靡之音混着女子身上的香粉气,在深夜里浮荡。
“老爷……”捶腿的女子声音娇滴滴,“您昨儿答应妾身,那套红宝石头面……”
林问眼睛都没睁,含糊道,“明儿找秦管事支银子,去银楼打。”
女子喜得在他腿上轻拧一下,正要再讨些好处,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又两长一短。
林问眼皮一抬,方才的慵懒瞬间褪尽,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鹰隼般的光。
他挥挥手,乐声戛然而止,女子们乖觉地起身,鱼贯退入后堂。
“进。”
门推开,进来的不是丫鬟小厮,而是个五十上下、面皮黝黑精瘦的汉子。
他穿着青布直裰,脚上麻鞋沾着泥,看上去像个乡下田庄的管事。只有那双眼睛,看人时像秤砣,能掂出斤两。
这是林宅的大管家,林忠。
外人只当他是林问从老家带来的远房穷亲戚,却不知他这双手,在海上杀过人,在账房里抹过数百万两银子的出入。
“老爷。”林忠躬身,声音压得极低,“许大人传话,让您即刻动身,去舟山。”
“舟山?”林问坐直了身子,“哪个岛?几时?”
林忠答道:“老地方。丑正时分,潮水涨到七分时,有船在蛟门渡接您。传话的人说,是顶要紧的事,迟一刻,怕要出大纰漏。”
林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许慎之这老狐狸,他那个浙江按察副使的位子,坐得烫屁股了?”他站起身,“还是说,傅友德那边,有动静了?”
林忠垂着眼:“传话的人没说。但小的打听到,傅友德五日前离开福州行辕,说是巡视海防,眼下……该到温州了。”
“温州……”林问将观音放回格中,转身时,脸上已没了半分轻佻,“备船。要快,跟我的人,挑最哑巴的六个。”
“是。”
丑初,宁波外海。
一艘不起眼的双桅渔船,趁着夜色滑出僻静的小港。船身涂着黑漆,帆是深灰色,在墨黑的海面上,像片飘忽的鬼影。
林问换了身褐色短打,外面罩件半旧油衣,蹲在船头,盯着前方海面。六个精壮汉子分散在船身各处,帆索吱呀,浪拍船舷的闷响。
船行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黑黢黢的岛影。
舟山群岛,星罗棋布。这片海域,暗礁密布,水道曲折,不是老海狗根本摸不进来。
林问的船熟练地绕开几处明礁,钻进一道狭窄的水峡。两侧山崖陡立,月光照不进来,海水在这里变成沉沉的墨色。
峡湾深处,泊着一艘更大的船。没有灯火,像头蛰伏的巨兽。
林问的渔船靠上去,抛索,搭板。他踩上甲板时,一个黑影从舱里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舱内点着一盏风灯,光线昏黄。正中坐着个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东家。”蒙面人开口,像是故意压坏了嗓子,“坐。”
林问也不客气,在对面的矮凳上坐下:“许大人呢?”
“许大人不便现身。”蒙面人淡淡道,“今日之事,他让我转告你。”
林问脸上却还挂着笑:“哦?不知是何等要事,劳动许大人这般谨慎?”
蒙面人没接他的客套,直截了当:“傅友德要有大动作。”
舱内空气一凝。
林问脸上的笑慢慢敛了:“傅国公……不是一直在巡视么?”
“巡视是幌子。”蒙面人身子前倾,“蒋瓛的锦衣卫,三个月前就潜进福建了。眼下,人已散到浙东。
傅友德这次,调了水师六个营,都是他的老底子,船是福船,炮是新铸的洪武大炮。”
他一字一句道:“目标不是倭寇,是私港。”
林问放在膝上的手,声音还很稳,"哪个私港?“
“眼下还不知道。”蒙面人盯着他,“傅友德不比汤和,他要么不动,动必见血。他缺的,只是一个够分量的靶子。”
林问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许大人的意思,是让我避避风头?”
“是让你的人、你的船,全部收起来。”蒙面人语气加重,
“三个月,至少三个月。近海的生意,一桩都不许做。远洋的船,全部泊到吕宋那边去,没有信号,一条也不许回来!听清楚了吗?”
“三个月?”林问挑眉,“许大人可知,我手下上千号人,船队一日不开,就是上万两银子的损耗?还有那些番商定的货期……”
“闭嘴!命重要,还是银子重要?”蒙面人打断他,声音里透出寒意,
“林东家,你在宁波多年,攒下的家当,够你子孙三代挥霍了。何必在这当口,去撞傅友德的刀口?”
他身体往后靠了靠,阴影重新罩住脸。
“许大人让我带句话:这次,不是寻常的‘孝敬’、‘打点’能摆平的。傅友德是冲着军功来的,背后,怕是还有更上面的意思。”
“更上面”三个字,他说得极轻,扎进林问耳朵里却堪比钢刀。傅友德上面还能有谁?太孙?太子?老皇爷?
"嘶!"林问倒吸一口凉气,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请转告许大人,林某知道轻重。从今夜起,我名下所有船队,全部歇业。岸上的货栈、码头,也会规矩起来。”
蒙面人似乎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推过来。
“这是许大人给你的。里面是几个隐蔽的泊点,在吕宋以东,大明水师寻常不到那些地方去。你的人,可以暂时移过去。”
他站起身,“记住!许大人说了,若有人顶风作案,撞到傅友德刀口上……”
他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闪着凶光:“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
说完,转身出了船舱。
林问久坐未动。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张海图,标注着几处陌生的岛屿坐标。
图边,有一行小字,是许慎的亲笔:“春冰将泮,慎行。”
林问手指冰凉,想起自己跟着母舅跑船时,老海狗说过的话:海上讨生活的人,最怕的不是风浪,是岸上的风向。
他吹熄了灯,舱内彻底黑暗,潮声传来,一声,又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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