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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三年正月初六,南京城里年味正浓,秦淮河两岸的灯笼红彤彤的。

只是这几日北风紧,吹得护城河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文华殿炭火烧得暖融融的,朱允熥坐在大案后头,案上摊着一卷厚厚的奏报。

他看得极慢,手指一行行划过墨字,时不时停一停,眉心渐渐皱起。

“……安南稻米,确如殿下所料,价贱质优。升龙城米市所见,占城米堆积如山,粒长色润,亩产三石有余。黎仁秀初时推诿,言国小民贫,后吐实情:非不愿卖,实不敢卖。”

朱允熥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在意,目光继续下移。

“陈祖义有令在前,南洋诸国所产之粮,只许售与其部。若有私卖大明者,屠城灭国。黎季犁慑其淫威,仅允售粮二十万石,且须暗地交割,不得张扬。”

看到这里,朱允熥轻轻“啧”了一声。

他早就料到南洋买粮不会顺遂,可陈祖义这般明目张胆垄断粮道,还是让他心头火起。

奏报后面,李景隆笔迹越发潦草,显然是越写越急:

“臣与开国公多方探听,陈祖义盘踞满剌加国二十载。麾下亡命之徒,号称十万,大小战船近千艘。

满剌加国王拜里米苏剌,形同傀儡,国中政令皆出陈贼。王妃、亲妹皆被陈祖义霸占,亦不敢言。”

朱允熥眼中寒光一闪,陈祖已不是寻常海寇,分明已成南洋霸主。

他继续往下看。

“南洋诸国,非独惧陈祖义。暹罗与缅甸为湄南河上游之地,连年征战。

安南对占城、真腊、南掌三国,宿有吞并之心。

爪哇岛内,满者伯夷与淡目国相争不休;

渤泥国朝秦暮楚,左右横跳,与陈祖义眉来眼去…

总之,南洋乱局,犹如一锅沸粥。各国自保尚且不暇,焉敢违逆陈祖义,售粮于大明?

臣窃以为,欲开南洋粮道,必先除此獠。否则纵有金银如山,亦难购粒米。

臣等请旨,先剿灭陈祖义,再徐议购粮。伏乞殿下圣裁。

落款是,天授二年十一月廿八。

朱允熥缓缓合上奏报,靠在椅背上,闭目良久。

他早就知道陈祖义是块硬骨头,只是朝廷精力有限,水师又疲弱,才容忍他步步坐大。

如今,这根刺终于扎到了命门上,到了不拔不可的地步

没有南洋的粮食,江南的织机就得停。

停了织机,数十万匠户无以为生,刚有起色的商税立时锐减。

更可怕的是,若让陈祖义彻底掌控南洋粮道,大明东南命脉,便等于攥在了海盗手里。

正这时,一名青衣内侍躬身入内,低声道:“太子殿下,凉国公蓝玉的座船,已抵达龙江关码头。”

朱允熥怔了怔,随即想起,去岁常昇那封信递到后,父皇便下了旨,召蓝玉回京叙职。

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他沉吟片刻,道:“命蜀王并五军府都督佥事于显,率仪仗前往码头迎接。一应礼节,按超品国公、征倭大将军还朝旧例。”

“是。”内侍恭敬应声,然后退下。

朱允熥又坐了会儿,才起身往外走,这事必须马上让父皇知道。

从文华殿到武英殿,有一炷香的脚程。

宫道上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两侧宫墙高耸,风从巷道穿过,呜呜作响。

朱允熥裹了裹身上的狐裘,脚步加快了些。

武英殿里,朱标正在翻阅年节的贺表,见儿子进来,笑了笑:“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脸色瞅着不大好。”

朱允熥行完礼,从袖中取出那份奏报,双手呈上。

朱标接过,展开细看。

起初神色还算平静,放下奏报时,朱标脸上已有了怒色,说道:“陈祖义竟已嚣张到了这个地步?”

朱允熥低声道:“是儿臣失察。这些年只顾着北疆和国内,对南洋放任太过。”

朱标摇了摇头:“这不能怪你。洪武初年,皇祖也曾想彻底剿灭此贼,可出一次海,耗费钱粮无数,海盗散而复聚,剿之不尽。没想到,如今竟成了心腹之患。”

朱允熥道:“李景隆所见不差,陈祖义不除,南洋诸国不敢卖粮给咱们。”

朱标抬眼看他:“你想打?”

朱允熥语气坚定,“必须打!而且得快。江南等不起,朝廷也等不起。”

朱标问道:“怎么打?曹震、张温那八十艘战船,加上李景隆带去的五十艘,拢共一百三十艘。

镇远号虽强悍,可陈祖义有近千艘船,十万亡命徒,胜算能有几何?

眼下国库本就空虚,再调动大军,钱粮从何处出?海路漫长,粮食补给亦是大难题。”

一路行来,朱允熥早已有了初步方案:

“父皇明鉴,海上作战,船不在于多,而在于精。

咱们的战船虽少,但配有洪武炮、神机铳,战力绝非那些海盗薄板船可比。陈祖义看似势大,内部未必铁板一块。

满剌加国王受其胁迫,岂会真心效忠?南洋诸国惧他,更恨他。若天朝王师征讨,响应者必众。”

朱标静静听着,细思之下,这话似乎颇有道理。

他问道:“以谁为主帅?”

朱允熥沉默片刻,郑重答道:“曹震、张温久驻琉球,熟悉海战,可为先锋。至于主帅,儿臣举荐一人。”

朱标问:“谁?”

朱允熥答道:“颖国公坐镇东南数载,德高望重,军中莫不畏服,又与张定边有旧,是最合适不过的主帅人选。”

朱标沉默良久,缓缓道:“蓝玉已回京,你为何不用他?”

朱允熥答道:凉国公用兵如神,曹震、张温又是他旧部,用他作主帅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只是…皇祖一向不喜蓝玉骄狂跋扈,父皇报到皇祖那里,未必通得过。

况且舅舅不是说,凉国公旧伤频频发作。此番召回南京,不就是为了休养么?怎么好又让他重披战袍?

蓝玉当年在南京时,与朱元璋龌龊不断,君臣之间一度形同水火,朱元璋对他动了杀心。

朱标如今再想起来,依旧心头发怵,说道:

兹事体大,朕亦不敢自专,你先去乾清宫禀明皇祖,觑觑老人家意思。朕忙完手头这点事,随后就到。

朱允熥躬身告退,面上虽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心底其实早已波澜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