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了三四刻钟,在午门外停稳。
傅友文掀开帘子先下了车,邹元瑞跟在后面。
朱允熥靠着车厢,闭着眼睛心里默念:’走了,走了,总算走了。’
帘子又被掀开了,傅友文那张老脸探了进来,“太子,粮食。”
朱允熥一股火直顶脑门,‘傅老财,你他娘的是专门来催命的吗?’
他脸上堆出一个笑,“知道,知道。济熺办事一向牢靠,少不了你的。”
傅友文盯着他看了两息,把帘子放下了。
朱允熥靠在车厢上,听见外头两个脚步声渐渐走远,长长吐了一口气,伸手抹了把脸。
车帘外头又传来傅友文的声音,这回是冲着邹元瑞说的。
“这父子俩,嘴巴里没一句实话。再半月不见南洋粮船,别怪我翻脸!”
邹元瑞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友文,话不能这么说。太子又不是神仙,南洋粮船什么时候到,他能掐会算不成?你别蹬鼻子上脸。”
“我蹬鼻子上脸?”傅友文调门一下子拔高了,“好,那玄武湖一万六千人的口粮,我不管了。你邹部堂自己想办法去!”
“傅友文!”邹元瑞嗓门也上来了,“我邹某人是欠你银子还是欠你粮?”
“你没欠我,我也没欠你。但朝廷的粮仓欠不起!”
“谁说不让你催粮了?可你催太子有什么用?太子能下海去推船吗?”
“那陛下的圣旨里……”
“陛下的圣旨怎么了?难道陛下还能替你下地种粮食不成?简直不可理喻!”
傅友文冷笑了一声。“圣旨说粮船启程。现在连船影子都捞不着,我不找太子找谁?找你?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朱允熥在车里听着,把脸埋进手里,用力搓了两下。
完了,这两个老货在午门外头吵起来了。
明天满朝堂都得知道,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干仗了,起因是太子画了张大饼,被傅老财当场揭了锅。
他再也不装睡了,起身掀了帘子探出头去。
傅友文和邹元瑞已经走出去五六丈远,两人背对着马车,袖子都撸起来了,像两只斗急了的公鸡。
朱允熥又把帘子放下了,算了,随他们去吧,越描越黑。
他靠在车厢上,马蹄声重又嗒嗒嗒响起来,穿过午门,往宫里走去。
傅友文一路走一路骂。
“我傅某人蹲了十几年户部,什么风浪没见过?缺银子,我还能挪借。缺人手,我还能抽调。
缺粮食,你让我怎么办?我能把石头碾成米吗?我能往你嘴边画个白面馍馍吗?”
邹元瑞跟在他旁边,脸上也是一肚子火气。
“你冲我发什么火?你户部缺粮,我工部不缺吗?玄武湖一万六千人,大报恩寺三千人,官道十二站三万六千人,哪一张嘴不等着吃?你刚才说断我玄武湖的口粮,那是人话吗?”
傅友文脚步停了一下:“我说了又怎样?你到都察院告我?”
“粮食是户部管的,工程是朝廷的。你断朝廷的粮,参你一本,你就得卷铺盖滚蛋。”
“参我?”傅友文扭过头来瞪着他,“你参我一本试试?看谁先卷铺盖!”
“你当我不敢?”
“你敢!”
两人越走越快,到了岔路口,傅友文往西拐。
邹元瑞走出几步,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今天翻错黄历了,被狗咬了一整天!”
傅友文耳朵尖,猛地转过身来:“你说谁是狗?没我这条看门狗,你们全都得饿死!”
邹元瑞袍角一甩,拐过墙角不见了。
半刻钟后,文华殿。
朱允熥走进殿门时,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几个讲官正在整理文书,见他进来,纷纷躬身行礼。
他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案后坐下。
批了几封文书,都是工部送来的条陈。
邹元瑞在条陈末尾挨个标了“急”字,玄武湖东南岸的驳岸石料不够,要从龙潭调。
宋礼说,运河七段的工棚要加盖,赶在腊月前必须完工,徐州段的转运站缺账房先生,请户部拨人。
傅友文在户部那边的批注是:石料可以调,银子暂缓。工棚可以盖,银两自筹。账房先生不拨,自己找。
朱允熥看着这两笔批注,苦笑着摇了摇头。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夏福贵躬着身子走进来,脸上挂着雷打不动的笑。
“太子,陛下请您过去。”
朱允熥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出了文华殿,来到武英殿。
朱标面无表前坐在御案后头,面前摊着一叠奏折。
朱允熥行完礼,还没站直,就听见父亲开了口。
“浙江布政司和南直布政司都报了,粮价在涨。”
朱标把奏折往前推了推,手指点在折子上。
“这个时候,刚收完秋粮,还涨价,到了明年春荒青黄不接,涨幅只会更大。何以处之?”
这话,傅友文已经问过三遍了,可从父亲嘴里问出来,分量却完全不一样。
眼下局势已经很明朗,江南士绅并没有偃旗息鼓,而是换了一套更阴狠的打法。
那伙人瞅准了朝廷软肋,掐着点往仓里收粮食。朝廷能拿他们怎么办?挨家挨户踹开粮仓,数有多少存粮?
人家自己种的粮食囤起来,或者拿自己的银钱买进卖出,究竟犯了哪条王法?就算朝廷真想下场,也绝不敢明着来。
粮价涨一成,不少人家开始挨饿。粮价涨两成,城门口就会有倒卧之人。粮价涨三成,就会大片饿死人。
满剌加回南京,海路顺风顺水也要两个多月,济熺把粮食运回南京,少说也要到明年二三月,真的是远水难解近渴。
这么长的空档,会不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人是铁,饭是钢,这可真是至理名言。
不怪傅友文跟疯了一样,往死里催粮。不在他那个位置,很难理解他的恐慌。
朱允熥忽然不寒而栗,你不是要清丈田亩吗?不是要废除编户吗?
那好,我就让你背上饿死十万人百万人的罪孽,让你背上永生永世也洗涮不净的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