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天授十年八月二十六,辰时末,奉天门外,百官已列班。

皇帝出巡,仪制比大朝略简,但该来的人都来了。

朱椿站在最前列,朱高炽稍后半步,再往后是郭英、茹瑺、赵勉、傅友文、耿炳文,二列是常昇、李景隆等。

宫门吱呀一声开了,朱标从门内走出来。

他没有穿衮冕,只着绛红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步履比前几日稳当了许多。

也许是沈太医的药大概起了效,也许是昨夜那一觉睡得沉,朱标此刻脸上有了些血色。

他身后跟着文堃和文瑾,兄妹俩规规矩矩走着。

朱标在门前站定,目光扫过阶下诸臣。

“朕离京期间,由太子监国。诸卿善加辅弼,一切军政民生,皆交太子裁决,不必往来渎奏。”

话说完了,字字简短,句句落得实。阶下静了一瞬,这话的分量,在场的人都掂得出来。

不是“遇大事奏报”,不是“择要禀闻”,而是“不必渎奏”。

皇帝把南京城的大小事务,一股脑全甩给了太子。

朱允熥立在阶下东首,脑中忽然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响了。

昨夜暖阁里,那盏昏昏的纱灯下,父亲谈玄说妙,说的不是大梅法常,而是他这个太子?莫非在父亲心里,他这颗梅子,也已经熟了?

他偷眼看去,朱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茫然,夏福贵眼神躲闪。

正这时,阶下队列末尾有人动了。

朱允熙从几个郎官身后挤出来,走到阶前,往那里一站,比朱标高出大半个头。

“爹。我也想去。”

朱标又好气又好笑,板着脸训道:

“你去干什么?你多大人了?你一个当叔父的人,眼看快娶亲了,跟侄子、侄女一块玩,羞不羞?”

阶下有人憋不住笑了。

朱允熙脸腾地红了,眼皮往下一耷,嘴唇撅了撅,退了两步缩回队列里。

朱文堃站在朱标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往阶下瞧了瞧,小脸上浮出幸灾乐祸的笑。

还没来得及得意,朱标手落在了他后脑勺上,轻轻一拍,把他那颗脑袋按了回去。

朱标不再多言,转身登车。

夏福贵上前放下车帘,退开两步。

缇骑开道,禁卫列队,车轮碾过青石御道,车驾出了奉天门,百官躬身相送。

朱允熥对着阶下尚未散去的诸臣拱了拱手:

“父皇多年操劳,此次只是出去散散心,顶多十天半月便回来了。在此期间,诸卿谨守门户,凡军政大事,皆以稳妥为先,疑难之事,待父皇返京后裁决。”

人群散尽,奉天门外只剩下几个当值侍卫和洒扫的内侍。

朱允熙在这深宫之中受够了拘束,好不容易有次出游的机会,老爹却不带他,恼着脸站在原地。

朱允熥走上前去,拍了拍他肩膀,“老五,钱塘有啥稀罕的,喜欢杭州吗?”

朱允熙一愣,脱口而出接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谁不喜欢?怎么?三哥带我逛去?”

“有点出息好不好?朱允熥又拍了拍他肩膀,“晌午饭到端本宫吃,我让你嫂子给你做顿好吃的。”

朱允熙眼睛亮了一下,又警惕地看了看。

太子请他吃饭,总不会是白吃的。但他想了一圈,想不出自己能有什么值得太子图谋的。

他一个还没成家的光头皇子,口袋里比脸还干净。

要说最近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就是前天被叫到礼部去喝了两盏茶,听蹇尚书念了一长串国朝礼制,听得他差点在椅子上睡着。

蹇义当时叹了口气,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自家不成器的子弟。

莫非蹇义告了他的状?朱允熙心里没底,嘴上却已应了声好。

端本宫膳厅不大,摆着一张梨花木圆桌,桌上铺着素色桌布,边角绣了几朵缠枝莲。

天还没黑透,廊下的灯笼就点上了,朱允熙迈进门槛,桌上已经摆了七八道菜。

徐令娴正往桌上摆碗筷,笑道:“老五,坐,嫂子手艺不好,莫嫌弃。”

朱允熙吸了吸鼻子,麻油的香、酱鸭舌的咸鲜、莼菜羹的清甜,一股脑钻进鼻腔。

他咽了咽口水,说道:“嫂子做的,哪能嫌弃。”

两个四岁的娃娃已经坐好了。

文圻跪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把木勺,叮叮当当敲着碗沿。文瑞坐在旁边,两条小短腿悬在椅子半空。

朱允熥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小酒坛,往桌上一搁,“绍兴花雕,藏了五六年。”

他拍了拍坛口,“你嫂子平时不让我喝,今日你来了,蹭你的光。”

徐令娴横了他一眼,转身去厨房端菜。

朱允熙嘿嘿笑了两声,在桌边坐下,搓了搓手。

酒过三巡,朱允熙已经啃了三个鸭舌,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说道:“三哥,这顿饭,是有话要说吧?”

朱允熥把酒杯搁下,“先吃,吃饱了再说。”

朱允熙筷子停在半空,“你不说,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朱允熥轻描淡写道:“你眼看就要封藩了,有没有心仪的地方?杭州想不想去?”

朱允熙双手撑着桌沿,屁股在椅子上颠了两颠。

“当然想去!杭州骑马两三天就到,好山,好水,好风物,西湖醋鱼、龙井虾仁、东坡肉……”

朱允熥笑道:“你既然眼热杭州,哥替你去跟父皇说。不过,朝廷礼制,就藩得娶亲。”

朱允熙手僵在半空,“娶媳妇?哪家闺秀?”

朱允熥道:“察合台公主。”

膳厅里忽然安静了,文瑞小声说了句:“小叔叔要娶媳妇了”,没人理她。

朱允熙脸皮抽了抽,“察合台在哪?”

“西域。”

“多远?”

“要走三四个月。”

朱允熙脸涨得通红,“西域公主?骑骆驼那种?坐月子喝马奶子?耳朵底下挂两串铃铛?”

徐令娴端着新炒的笋尖,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话差点笑出声,转身又回了厨房。

她隔着门帘,听见小叔子在嚷囔:

“凭什么?你自己怎么不娶?是爹的主意?还是你主意?爹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摆置我?”

话音刚落,后脑勺上挨了一记板栗。

朱允熥斜睨着他,“小东西,没大没小。让你娶察合台公主,当然是父皇的意思。把你封到杭州,才是哥给你谋的,你莫要不识好歹。”

番邦女子,夷狄腥膻,生儿子都让人小瞧,身为皇子,谁不想娶名门闺秀啊?朱允熙耷拉着眼皮,没有吭声。

文圻从椅子上滑下来,仰着脸问:“小叔叔,公主好看吗?”

朱允熙没好气嘟囔道:

“小东西!你说呢?蛮夷能好看吗?嘴巴像簸箕,眼睛像绿豆,鼻子半尺长,白天吃人肉,晚上喝人血!等你长大了,也给你娶一个,好不好?”

文圻吓得直吐舌头,跳着脚大叫:我不要,我不要!

朱允熙嘿嘿嘿笑了起来,回去就给朱允炆写了一封信,专门说这件事,一百个不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