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江边的日子,静得像一汪湖水。
朱标在驿馆后院寻了根竹竿,问驿丞要了钓线鱼钩,又打发夏福贵去县衙讨了些麦麸豆饼,拌了香油捏成饵团。
头一日,他在塘边坐了一个时辰,浮漂纹丝不动。
第二日又坐了一个时辰,还是没动静。夏福贵在树荫下站得腿都麻了,忍不住凑上来小声说:
“陛下,要不老奴下水给您摸两条?”
朱标横了他一眼,夏福贵便缩回去了。
第三日午后,终于起了鱼。
先是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朱标从钩上摘下来,看了两眼又扔回塘里。
接着又上了一条,还是鲫鱼,略大些,有四五两。
他这回没扔,搁在篓子里,回头对夏福贵道:“晚上炖汤。”
夏福贵捧着鱼篓笑得合不拢嘴,比得了赏赐还高兴。
朱文瑾带着宝庆,在鱼塘对面的草地上玩耍。
草地上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洒在草丛里。
文瑾一朵一朵摘下来,编成一个小小的花环,戴在宝庆头上。
宝庆伸手去摸,摸不着,急得直踮脚,嘴里不住地嚷:
“姐姐殿下,掉了掉了!”
文瑾笑着替她扶正,又摘了一朵红的插在花环边上,退后两步歪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宝庆顶着花环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像一只撒欢的小兔,跑累了便扑进徐妙锦怀里。
朱标偶尔抬头看一眼孙女和幼女嘴角也跟着往上弯了弯。
徐妙锦在柳树下铺了张草席,支了个画架。江风吹过来,柳条拂过她肩头,她偏了偏头,继续运笔。
画的是朱标的背影,鱼篓搁在脚边,篓里那尾鲫鱼还画了出来,尾巴微微翘着,像是刚翻了个身。
背影画完了,她又蘸了淡墨,在钓叟肩头画了一只蝴蝶。
徐妙锦搁下笔,歪着头看了看,在左上角写了几行小字:
一竿烟雨一竿风
半篓闲愁半篓空
鱼自无心君自钓
蝶来不问有无踪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正要把笔搁下,旁边忽然有人念出声来。
朱标看了,会心笑了一下。
六和塔在月轮山上,离驿馆七八里地。
这一天天色方明,于谦领着朱文堃,沿着江堤走了一阵便拐上山路。
石阶又窄又陡,两旁全是毛竹,密匝匝挤在一起,遮得太阳只剩些碎光斑。
文堃爬得飞快,一截石阶三两步便蹿上去了,回头一看于谦还在后头不紧不慢走着,便催他:“你快点!”
于谦不理他,依旧按自己的步子走。等爬到塔下,文堃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
塔门敞着,守塔的老僧正扫台阶,见两个少年上来,合掌念了声佛号。
文堃问了声好,一头扎进塔里。
塔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转角处窄得只容一人侧身。
文堃在前,于谦在后,一圈一圈往上绕。
绕到第五层,文堃忽然停了,从窗洞里探出半个身子。
江就在脚下,从西边天际线蜿蜒而来,绕过月轮山脚,又往东边铺展而去,浩浩汤汤,看不到尽头。
大大小小的船在江面上漂着,货船满满当当,渔船星星点点,还有一条快船正往对岸划,船桨在江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对岸青山如画,能看见树梢上的鸟巢。
此情此情,文堃半天没说话。
塔檐上的铜铃被江风吹响了,叮叮当当的。
文堃忽然道:“于谦,你说那些船,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于谦望了片刻,答道:“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文堃扭过头来看着他,“你说话能不能不跟老和尚似的?”
于谦笑了一下,“那就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江水的尽头,是大海。”
文堃又望了望江面上那些船,“你说那些船上的人,有没有去过大海?”
于谦没有答,只静静看着窗外。
从六和塔下来,文堃又嚷着要去爬山。
禁卫指了指远处一座山头,说那是北高峰,路更陡。
文堃二话不说便往前走,于谦跟上。
北高峰的石阶比月轮山更窄更陡,好多地方根本没阶,得手脚并用往上爬。
文堃爬了一程便喘上了,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不肯动。
于谦从书袋里摸出个水囊递过去,文堃接过来灌了几口,抹了抹嘴,又往上爬。
爬到山顶,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
山顶有块平坦的石头,两个人肩并肩坐在上头。风比塔上更猛,吹得人睁不开眼。
文堃眯着眼望向东边,忽然叫起来:“那是西湖吗?”
于谦点头:
西湖缩成一小片亮汪汪的水面,被山峦簇拥着,像一枚嵌在碧玉里的银镜。
湖心的小岛只有指甲盖大,湖边的雷峰塔像根细针。
他们在山顶坐了好一阵子,直到太阳偏西才往下走。
下山比上山更费腿,膝盖抖得厉害。文堃一边走一边龇牙咧嘴,嘴里却还在嘟囔:“明天还来。”
回到驿馆天已经擦黑了,两个人灰头土脸,靴子上全是泥。
徐妙锦看见他那副模样,拿团扇掩了嘴,转过身去。
夏福贵在驿馆里里外外张罗了七日,把驿馆当成了乾清宫来管,连驿丞养的几只芦花鸡都被他训了几回。
那几只鸡大清早总爱在廊下叫唤,夏福贵亲自拿竹竿撵了三次。
第八日午后,驿馆门外的马蹄声,打破了七天来的宁静。
马上驿丞满身风尘,从凤阳方向来。他翻身下马,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呈给夏福贵。
夏福贵接了信,转身快步走进后院。
朱标接过来,捏了捏信封,封皮上写着“儿臣允炆顿首百拜”,字迹端正,一笔不苟。
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来读。
朱允炆在信里说,听说了朝廷与察合台联姻的事,夜不能寐,反复思量。
他说,当年秦王朱樉娶王保保之妹观音奴,琴瑟不谐,夫妻离心,秦王为此郁郁寡欢多年,这件事满朝皆知。
允熙年幼,心性未定,番邦贵女性情不习,言语不通,饮食不同,生活习惯、规矩礼数与中原迥异。
他说,他为允熙想,为朝廷想,为父皇想,思来想去,愿意以淮王侧妃之礼,迎纳察合台公主。
他写道:“如此,既全父慈子孝之义,又成兄友弟恭之心。朝廷得联姻之实,藩国获攀附之名,允熙亦可另聘良家闺秀。公私两便,家国两全。”
这句话写得极工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朱标读完了信,走到江堤上,撕成几片,往江里一扬。
夏福贵站在三步开外,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又是两天又过去了。潮还是没有来。
第九日夜里,朱标在驿馆堂屋里喝茶,对夏福贵道:“明日回京。”
夏福贵一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只应了一声,便出去传话了。
文堃得到消息冲进堂屋,“爷爷!潮还没来呢!再等等嘛,再等等嘛!好容易来一回!
朱标苦笑着揉揉脑袋,动静太大,潮被咱们吓回去了,明年咱爷俩悄悄来。
朱文堃哭丧着脸出去,一只花狗挡在道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次日天明,车驾已备妥。朱文堃被于谦推到车跟前,仍在不住回头望。
就在这时,钱塘县令跌跌撞撞跑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院子当中,气喘如牛,
“陛下,臣在江边已经看到潮信了。再有两日,大潮不至,臣愿投江谢罪!”
说罢,呜呜呜哭了。
文堃已扑上来扯住朱标袍角,仰着脸,爷爷,再等两日,再等两日,潮是最讲信义的,既然捎了信,一定会来的!
朱标轻轻捏了捏他脸蛋,笑道:“行,也不急这两日,那就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