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之间,元宵节就过去了,各衙门开印。
正月十六,卯时正,奉天门上钟鼓还没响,文武官员已黑压压站满了广场。积雪扫在两侧,风翻过宫墙灌进来。
朱高煦站在武官班次前列。傅友文站在文官班里,袖子里拢着昨夜赶出来的账册。
出门前,他跟邹元瑞说了一句:“今天怕是要出大事”,邹元瑞只回了两个字:“废话。”
卯时三刻,钟响了。百官鱼贯入殿。朱标升座,先议了几件常规政务。
户部呈上正月以来的粮价清单,礼部报了靖王婚后察合台使团归国日期,兵部递了哈密卫换防折子。
朱标语气平淡,面色如常。殿中气氛却并不轻松。
傅友文注意到,御案上比平日多了一摞文书,最上面那本,封皮是兵部舆图制式。
茹瑺站在文官前列,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常规政务议完,朱标没有像往常那样示意散朝。
他把茶盏往旁边推了半寸:“还有两件事。开春之后,太子常驻北平,以便就近督办北疆军务。”
殿中静了一瞬,朱标照本宣科:
“随行官员——
高炽协助太子处理日常政务。蓝玉协助太子处置北疆军务。常昇负责太子宿卫。李景隆代表太子与蒙古人接洽。
骞义任北平吏部尚书兼刑部尚书,陈迪任北平礼部尚书兼都御史。夏原吉调任北平户部尚书兼工部尚书。六部各调两至三名郎官随行。”
每念一个名字,殿中空气便凝滞一分。
这份名单涵盖了部院核心职能,分明就是一套完整班底。
四年前,皇帝在北平城楼上宣布迁都,谁都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今天谁跳出来,说不让太子去北平,那就是在质疑四年前的决定,没有人会犯这个蠢。
朱标看了夏福贵一眼,
夏福贵上前半步,展开一卷文书,朗声宣读。
“为经略西域,巩固北疆,朝廷将与蒙古各部接洽,在草原上修建驿道,自北平起,经宣府、阴山北麓…”
夏福贵话音刚落,朝堂上炸了锅。
最先站出来的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姓马四十出头,嗓门亮得像铜锣。
“陛下这是与虎谋皮!蒙古人降了叛,叛了降,洪武年间血的教训还不够?在他们的草场上修路驻兵,脱欢和阿鲁台能答应?”
他话音未落,身后几个年轻御史已经按捺不住。
有人高声接了句:“前岁西征耗尽国库,今年又要大兴土木,陛下三思”
还有人在底下嘀咕“穷兵黩武”四个字,声音不大,但谁都听得见。
朱标没有打断,让他们说。
几个科道官你一句我一句,把那套“蒙古人不可信”、“国库空虚,不宜再兴大工”、“应休养生息”的道理,翻来覆去说了几遍。
他们终于发现皇帝一个字也没接,渐渐收了声。
傅友文这时候站了出来。
“陛下,这条驿道全长三千六百里,光建造成本就不下千万两,还不算常年养路和驻军的开销。
臣不反对修路,臣是想请陛下明示,分几年修?每年拨多少银子?是优先驿道,还是优先河工?西域驻军粮饷从何处出?”
他把账册合上,躬身一揖到底。
邹元瑞紧跟着站了出来。
“草原上修驿道,和内地完全不同。沿途地质如何,地下水位多深,冬天冻土怎么处理,夏天雨水会不会冲毁路基。这些都还没实地勘测过。
勘完了才能画图,画完图了才能算工程量,工程量出来了,才能报预算,预算通过了,才能动工,顺序不能乱。臣建议先派勘测队,勘完了再议。”
殿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朱标目光越过群臣,落在武官班次,“魏王,你怎么看?”
朱高煦等的就是这句话,往前迈了一步,转过身来,面对满殿文武。
“红柳沟一仗,我们就是从草原上打过去的。没有那条道,拿什么抢在哈里勒前头三天?
拿什么打他个措手不及?兵贵神速,从草原修一条直道,换北疆从此安宁,这笔买卖大赚。”
他转向马御史,说道:
“马大人刚才说,蒙古人不会答应。我倒想问一句,是蒙古人脑袋硬,还是哈里勒脑袋硬?
哈里勒脑袋,我已经砍了。脱欢要是也想试试刀,我不介意再跑一趟,送他去见长生天。”
他环视殿中,声音更高了:
“不修路,西域十四万驻军吃草?去年死在路上的兄弟,坟头草还没长出来呢。
我知道你们心疼钱,可是你们想过吗?没有北疆将士拿命顶着蒙古铁骑,江南能过上这么安生的日子?
你们以为帖木儿人也像中原人这么文质彬彬吗?他们是真的屠城灭国,是真的拿人肉当军粮!”
殿中鸦雀无声,朱标转向傅友文和邹元瑞。
“修路的事不可更改。至于怎么修,分几段修,每年拨多少银子,这些,由五军府、兵部、户部、工部共同商定。”
傅友文和邹元瑞不吭声了,这是皇帝对阁部最大的尊重,我给你面子,你也得给我里子。
朱标又看向茹瑺:“少傅,你怎么看?”
茹瑺往前走了一步,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方才傅友文和邹元瑞把难处都摆在明处了,御史们把风险也都讲完了。
现在皇帝点名问他,并不是让他表态,而是让他帮所有人递一个台阶。
“陛下圣明。驿道修与不修,是朝廷说了算,不是蒙古人说了算。这条道一旦修通,朝廷经营西域,便能事半功倍。
至于蒙古各部,修路本身就是试探。谁答应修路,谁不答应修路,朝廷正好看个明白。
四年前便已定下迁都之策,太子先行驻守,乃是顺理成章。天家父子,南北呼应,实为国朝之福。”
朱标微微点头,“朕就是这个意思。赵少保,你怎么看?”
赵勉还能说什么,只能拱手道:茹少师所言甚是,臣附议。
争论了两三个时辰,最终落实下来就是这么几句话:
驿道不容置疑,方案可以调整;太子北上并非提前迁都,实为修驿道做准备。
而修驿道,又是经营西域的必由之路,经营西域又是朝廷上下都认可的目标。
任何一个环节都卡不住。
朱标最后说道:“太子北上之后,朝中日常琐务由蜀王主持。迁都之事,按既定章程,有序推进。”
朱椿出班,躬身领命,没有多余的话。
消息传得比散朝还快。不到午时,茶楼酒肆已经议论开了。
“太子要去北平了,您知道吗?”
“早就该去了。四年前就说了要迁都。”
“不是迁都,是常驻。不过都一样,太子去了,迁都还远吗?”
“驿道的事您听说了吗?要在草原上修一条大路,一直通到西域去。”
“这不就是跟蒙古人抢地盘吗?朝廷又要打仗了?”
“瞧您说的。魏王今天在朝堂上说了,脱欢要是不听使唤,再捶一顿就是了。”
“那可是脱欢!听说比他爹凶猛得多。”
“哈里勒都死了,脱欢比哈里勒还难打?”
茶客们议论纷纷,但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不该迁都”。
这个话题已经在南京城的茶余饭后发酵了四年,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习惯性的讨论。
没有人会为一件早就知道要发生的事大惊小怪。
户部值房里,傅友文把算盘搁在案上,对邹元瑞道:“太子去了北平,我迟早也得两头跑。”
“你想得倒远,我反正干不了几年了。”邹元瑞哂笑道,老傅,好好干吧,你将来可是配享太庙的人。
都察院里,马御史愤然道:“魏王那番话,分明就是…”
“就是什么?挟寇自重?”一个老御史打断他,“人家是替战死的弟兄说话。你有本事就驳回去,没本事就把嘴闭上。”
乾清宫西暖阁,朱标单独召见了朱椿,对他说:“让太子去北平,是想尽快完成迁都。咱爹身子骨江河日下,没几年活头了…
朱椿默然半晌:我知道,有一个够得着的念想,父皇才能硬撑几年。我这几天去庆寿宫问安,老人家笑得格外欢。